最后的日光在天际线褪成一片紫黑。
我和艾米丽紧挨着,快步穿行在熟悉的窄巷里,煤灰把砖墙染得油腻。
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猫。
那轮廓更高,披着沾满污渍的、仿佛由无数腐烂鸦羽拼凑成的斗篷。
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猛地钻进鼻孔。
它脸上……那绝不是鸟嘴面具,那扭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喙状结构,就是它脸的一部分,此刻正向下滴落着粘稠的暗色液体。
我想尖叫,喉咙像被冰冷的淤泥堵死。
另一个从我们身后的杂物堆里无声地升起,同样的污秽斗篷,同样的扭曲鸦喙。
它们形成了夹击。艾米丽的手猛地攥紧我的,冰冷,汗湿,抖得厉害。
第三个。
它从墙角阴影里“渗”了出来,动作柔软得没有一丝骨头的迹象。它手中举着一根黄铜与污浊玻璃拼接的长针,针尖泛着不祥的虹彩。
我想挣扎,但腿脚像陷在沥青坑里。
那根针刺了过来,感觉不像刺痛,更像一条冰冷的活物,强行钻进了艾米丽的脖颈。
她眼睛瞬间睁大,里面所有的光——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灭。
她的手指在我手中松开,垂落。
那同样的冰冷,随即也侵占了我的感知。
视野开始扭曲、溶解。最后看到的,是那三双在昏暗中凝视着的漆黑眼瞳。
然后,连恐惧都消失了。
…………
“啊!”
埃利奥特·布莱克从冰冷的橡木书桌上猛然惊醒,灰蓝色的眼眸深处,
最后一抹不属于他的、虹彩的油光骤然熄灭。
不是梦。
这是……临终回响。
受害者临终前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如同附骨之疽,有时会跨越时空,在他这里找到唯一的共鸣。
他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驱散那甜腻的腐臭和脖颈处幻痛般的冰冷。
窗外,灰黄色的浓雾如同浸满煤灰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雾都东区的街道。
远处,白银辉堡方向的巨型净化塔低沉的嗡鸣隐约可闻。
陈年纸张、灰尘与淡淡雪茄的气味萦绕在“调查事务所”内,这是他熟悉的现实。
就在这时——
橡木门上传来三声急促、带着犹豫的叩响。
埃利奥特的目光瞬间恢复清明,如同利刃归鞘。
他迅速地将那柄光滑的黑檀木手杖——杖首镶嵌着维多利亚女王微雕头像——靠在自己宽大的橡木书桌旁,这个动作流畅而精准。
“请进。”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刚才惊醒的波澜。
门被有些慌乱地推开。
一个年轻的壮小伙搀扶着一位满面风霜的老妇人挤了进来。
绝望的气息,比东区的雾更浓。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指关节粗大,沾着油污,脸上既有焦虑又有一种保护母亲的倔强。
老妇人则眼睛红肿,几乎站不稳。
“布莱克先生?”小伙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求您……求您帮帮我们!”
老妇人在一旁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埃利奥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他的灰蓝色眼眸扫过他们,平静得如同洛丁河最深处的淤泥。
“我们是本森家,先生。我是汤姆·本森,这是我母亲玛丽。”汤姆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我的妹妹们……双胞胎,艾米丽和夏洛特,才十五岁!她们昨天早上出门去圣玛丽亚女校……就再没回来!”
玛丽·本森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啜泣,身体微微摇晃,汤姆赶紧用力扶住她。
“本森先生,本森太太,”埃利奥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很遗憾。但这里是私人侦探事务所,不是苏格兰场。这种事情,你们应该去找警察。”
“我们去了!天一亮我们就去了!”汤姆·本森激动起来,拳头不自觉攥紧。
“那些穿制服的只说‘东区每天不见几个丫头’,随便记了几笔就让我们回家等!甚至…甚至暗示我们去洛丁河码头…认认浮尸……”
他说到最后,声音因为愤怒和耻辱而颤抖。
埃利奥特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轻搭在桌上那块冰冷的双面怀表盖上。
听着这熟悉的、属于东区底层的绝望,他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同情心,早已如同壁炉里的余烬,冰冷而稀薄。
他“咔哒”一声弹开怀表盖,瞥了一眼时间。
“现在,”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才过去二十八小时零七分钟。警察的建议,听起来很合理。耐心等待吧。”
“不能等!先生,绝不能等!”这次是玛丽·本森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褪色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朴素的金戒指。
她挣脱儿子的搀扶,扑到埃利奥特的桌前,将那枚戒指推向他。
“求您了,布莱克先生!我们都听说了…大家都说,只有您有能力…只有您能找到‘瘸腿比利’都找不到的人!”她语无伦次,但那个名字却清晰地刺破了空气。
瘸腿比利。
埃利奥特搭在怀表盖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聚焦了,落在玛丽·本森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又扫过一旁汤姆那混合着愤怒、无助和一丝期盼的面庞。
瘸腿比利。
一个在码头区收点保护费、干点偷鸡摸狗勾当的三流混混。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失踪案”里的名字。
一个……像丢进熔炉里试探火星的小石子般的名字。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投向贫民窟深处那片被浓重工业阴霾笼罩的屋顶。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寒的、非人的锐利如同冰锥般刺破了平静的伪装,但转瞬即逝。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枚戒指,而是轻轻合上了怀表盖。
“咔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事务所里回荡,像某种决断的开关。
“本森太太,”埃利奥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属般的冷硬,“把戒指收好。”
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动作利落。
“告诉我艾米丽和夏洛特昨天出门时的所有细节,她们常去的地方,认识的…朋友。”他灰蓝色的眼眸锁定了这对母子,“现在就说。”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那枚戒指,甚至不完全是因为这对绝望的母子。
而是因为那个被刻意丢出来的、属于“瘸腿比利”的名字。
那不是一个求助的信号。
那是一个……挑衅。
有人,或者某个东西,在试图用这两个无辜女孩的失踪,把他这条藏在淤泥深处的“火蛇”,给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