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缅甸曼德勒国际机场时，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香水的刺鼻气息。透过舷窗望去，跑道上停着几架老旧的俄制运输机，机身上斑驳的涂装诉说着这个国家的动荡。

“林先生，这边请。“

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操着生硬的中文，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领口处沾着可疑的污渍。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什么东西。

我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场大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穿着传统笼基的本地人，也有西装革履的外国商人。空气中飘荡着各种语言，但最刺耳的却是此起彼伏的警笛声。

“林先生，听说你在国内是做IT的？“年轻人突然开口问道，他的目光在机场的监控摄像头上扫过，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月前，我在国内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因为一次项目失误被开除。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高中同学联系我，说在缅甸有个高薪工作机会，月薪五万起步。

“到了。“年轻人停下脚步，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丰田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我刚要伸手去拉车门，突然感觉后腰被一个硬物顶住。是枪。

“林先生，请把手机交出来。“年轻人的声音依然彬彬有礼，但语气中已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他一把夺过去，熟练地拆开后盖，取出SIM卡折断，然后将手机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这是规矩。“他笑着说，“上车吧。“

车内坐着两个彪形大汉，都戴着墨镜。我刚一上车，就感觉眼前一黑——有人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引擎轰鸣声中，车子疾驰而去。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我被推搡着下车，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眼罩被摘下的瞬间，刺目的白光让我睁不开眼。等我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密密麻麻摆着数百台电脑，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一个神情麻木的年轻人。他们机械地敲击着键盘，嘴里念叨着各种话术。

“欢迎来到KK园区。“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强哥。“

强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闻到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道。“听说你是程序员？很好，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学习一下基础业务。“

他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人搬来一台电脑。“这是你的工位，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工作。记住，每天至少要完成20个有效通话，否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打手。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话术脚本。第一行写着：“冒充公检法人员诈骗话术“。

“开始吧。“强哥说，“记住，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你每骗到一笔钱，就能多活一天。“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按不下去。突然，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有人用枪托狠狠砸了我一下。

“快点！“打手吼道。

我颤抖着手点开第一个号码，是一个BJ的座机。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喂？“

按照话术，我应该自称是公安局的，说她涉嫌洗钱。但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又是一记枪托砸在背上，我疼得弯下腰。

“说！“打手厉声喝道。

“您、您好，我是BJ市公安局的......“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坠入了地狱。而更可怕的是，这只是开始。在这个被高墙电网包围的园区里，每天都有像我这样的人被逼着去欺骗自己的同胞。有人受不了折磨试图逃跑，第二天他们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园区外的臭水沟里。

我机械地念着话术，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但在这里，连哭都是奢侈的。因为下一秒，我就必须对着电话那头的受害者，露出最专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