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阳被粉笔头砸中脑门时，鼻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焦苦味。三秒钟前他还在写字楼里改方案，此刻眼前却是斑驳的土墙教室，黑板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距亚运会还有83天“。

“周铁蛋！你给老子站到后墙根去！“

炸雷般的吼声惊得他差点从条凳上摔下来。讲台上王老师正举着半截粉笔，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前桌穿碎花衫的姑娘突然转身，辫梢扫过他的作业本——那本用化肥袋子包着的算术本上，赫然画着只歪嘴葫芦娃。

“铁蛋哥你咋还睡？“同桌二柱子捅他腰眼，“王阎王说要请家长了！“

周明阳盯着作业本上1990年4月12日的日期，突然捂着肚子往地上蹲：“老师！我...我肚子疼！“这一嗓子嚎得情真意切，倒把正要发火的王老师唬住了。

趁着老头去办公室找止痛片的空当，他冲进茅厕反锁上门。斑驳的墙砖上，歪歪扭扭刻着“周铁蛋大王八“，旁边还画着个戴草帽的乌龟。镜子里的小男孩顶着鸡窝头，左脸粘着半块地瓜皮——这他妈是他十岁时的模样！

“铁蛋！你掉粪坑里啦？“二柱子的破锣嗓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周明阳抹了把脸，记忆突然汹涌而来：村东头的老槐树，总爱克扣他鸡蛋的奶奶，还有那个总在村口等父亲回家的女人...

“周明阳？“他摸着胸口挂着的桃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上辈子直到母亲肺癌晚期，他才知道自己原本叫周明阳。那个总被唤作“铁蛋“的童年，就像藏在箱底的玻璃弹珠，早被城市霓虹照得褪了色。

“老师！铁蛋偷吃地瓜干！“教室后排突然炸开尖叫。周明阳扒着门缝瞧见王老师举着教鞭冲过来，抬腿就往校门口跑。蓝布鞋踩过泥水坑，惊得芦花母鸡扑棱棱飞上草垛。

村道上飘来槐花香，周明阳忽然刹住脚。土墙根下，穿灰布衫的女人正在晾晒咸菜，竹匾里切得细如发丝的萝卜条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那是他记忆里永远佝偻着背的母亲，此刻却挺直腰杆哼着小调。

“娘...“他喉咙发紧，裤兜里的玻璃球硌得手心发疼。上辈子他赌气离家时，母亲就是这样在屋檐下晾咸菜。后来他在城市打拼十年，再回来时只见坟头青草萋萋。

女人闻声转头，围裙上沾着几点酱色：“铁蛋咋这个点回来？又被王老师撵出来了？“她说着往围裙上擦手，“灶膛里给你煨着烤地瓜...“

周明阳突然冲过去抱住她的腰。女人身上有阳光晒过的稻草香，混着酱缸特有的咸涩。他贪婪地吸着这味道，直到被竹扫帚抽中屁股。

“小兔崽子学会逃学了？“父亲周大壮扛着锄头进院，裤脚还沾着泥星子，“王老师刚托人捎话，说你今天在课堂装病！“

周明阳捂着屁股蹦到枣树后：“我真肚子疼！不信您问二柱子！“余光瞥见母亲在抿嘴笑，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在风里晃悠，像极了城里酒吧的霓虹灯牌。

晚饭时他咬着玉米饼，听父母商量春耕的事。昏黄的灯泡下，母亲总是不自觉揉着右手腕——那是她后来得风湿的征兆。周明阳盯着腌萝卜条，突然开口：“爹，咱家后山那片刺槐林...“

“食不言寝不语。“父亲敲了敲碗沿，“吃完赶紧写作业。“

周明阳扒拉着碗里的咸菜丝，突然想起九月份刺槐花蜜能卖高价。上辈子村里王瘸子就是靠这个盖起砖瓦房，可惜后来...

“铁蛋！“母亲用筷子敲他脑门，“发什么愣？嘴角都沾饭粒了。“

夜色渐浓时，周明阳趴在炕头写作业。煤油灯芯噼啪炸响，他在算术本上划拉着：1990年，亚运会纪念品、槐花蜜、冬季大棚菜...最后重重圈住“知了猴“三个字。

窗棂外传来蝈蝈叫，他蹑手蹑脚摸出弹弓。月光如水漫过柴火垛，忽然听见东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母亲又在偷偷喝止咳糖浆了。

周明阳攥紧弹弓袋，里面装着白天从二柱子那赢来的玻璃珠。上辈子他拿这些换了连环画，这次...

“铁蛋！“西屋传来奶奶的吆喝，“尿壶满了不知道倒？“

少年翻了个白眼，三十岁的灵魂在十岁的身体里发出哀嚎。这重生开局，未免太有味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