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钻入鼻腔,陈孤蜷缩在泥泞的洞穴深处,感受着灵魂中那盏新生的魂灯正风雨飘摇。
绿色的微光在他胸腔内闪烁不定,像一粒随时都会被风吹熄的残烛。
半个时辰前,他刚刚在绝望和愤怒中点燃了这盏灯,从此踏入了燃灯者的行列。但现在,这份力量却成了催命符。
外面的雨还在下。
大滴大滴的雨珠从洞口滴落,在积水中荡起细小的涟漪。每一滴水都带着深秋的冷意,仿佛要将人骨子里的温度都抽走。
陈孤闭着眼,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西漠燃血城的赵家大院,火光冲天。妹妹陈灵跪在血泊中,胸前那盏刚刚点燃的魂灯微弱地跳动着。
赵血龙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抚着那绿色的光芒,“小姑娘,你的灯真漂亮。不如送给我,如何?”
陈灵拼命后退,但身体早已被废掉,根本动弹不得。
“不......不要......”
赵血龙笑了笑,轻轻一吹。
那盏灯,就这样熄灭了。
连同十五岁的陈灵,一起熄灭了。
陈孤睁开眼,眼中寒意,比这秋夜冷雨还要深。
洞外,雨声忽然停顿了一瞬。
“找到了......”
一个沙哑充满戏谑的声音穿透雨幕,如同毒蛇吐信:“一盏刚刚点亮的新灯,真是上好的薪柴啊。”
陈孤的瞳孔瞬间收缩。
来了。
那个被江湖人称作“荒野孤狼”的魏孤行,绿焰三重的资深掠夺者,终于找到了他。
而他,不过是一个气息虚浮、灯火黯淡的绿焰一重。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脚步声在洞口响起,不疾不徐,如同猫戏老鼠。
魏孤行的声音越来越近,“我闻到了恐惧的味道,混着血腥和绝望,真是让人陶醉的香甜。”
陈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奇怪的是,面对这必死的绝境,他并未感到想象中的恐惧。
相反,在他那盏摇摇欲坠的绿色魂灯核心深处,一粒几乎微不可察、针尖大小的金色火星,正散发着微弱坚韧的暖意。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这金色的火焰从何而来,只知道正是这股暖意,让他在家破人亡的巨大悲痛中没有精神崩溃。
妹妹陈灵的魂灯被人活生生吹熄的画面,本该让他彻底疯狂,但这粒金星却牢牢守护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的清明。
现在,面对魏孤行那如山岳般压来的恐怖气势,这粒金星再次发挥了作用。
“小老鼠,别躲了。”
魏孤行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被雨水打湿的干瘦身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他的魂灯之光比陈孤亮了数倍,绿焰熊熊,如同燃烧的翡翠。
他舔了舔嘴唇,“让我看看你的灯。真是可怜,连蚕豆大小都不如。这种货色,连做我的灯油都不太够格。”
陈孤调整呼吸,黑暗中,那双眼瞳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
魏孤行走进洞穴,他并不着急动手,而是享受着这种折磨猎物的快感。
“你知道吗?被掠夺时,灵魂被一丝丝抽走的感觉,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很美妙呢。”
陈孤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看似在颤抖,实则已经将整个洞穴的地形烙印在心里。
这个洞穴他刚藏身时,仔细观察过,每一处石缝,每一块突起,都了如指掌。
“你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我见得多了。”
魏孤行继续着他的心理折磨,“每一个被我踩在脚下的人,都这么看着我。但最后,他们都成了我灯里的一缕烟。”
他蹲下身子,距离陈孤不足三尺,“别想着逃跑,你的灯光在黑夜里,就像姑娘脱光了衣服,对我来说太显眼了。”
“不如跪下来求我?”
魏孤行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说不定我心情好,会给你个痛快,让你灭得不那么痛苦。”
陈孤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慢慢伸向怀中。
魏孤行以为他要掏出武器,不屑地摇摇头,“就凭你那把破铁片?”
却见陈孤掏出的,竟是几枚碎银。
“哈哈!想用钱买命?”
魏孤行大笑,“小子,你还是太天真——”
话音未落,陈孤猛地将碎银掷向魏孤行的面门!
银光闪烁间,魏孤行下意识地挥手格挡。
就是这一格挡的功夫,陈孤一脚蹬在身侧湿滑的石壁上,身体翻转滑向魏孤行身侧阴影死角——那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
“想跑?”
魏孤行反应过来,一掌拍向裂缝。
轰!
狂暴的掌风擦着陈孤的后背而过,衣服瞬间被撕碎,皮肉绽开一道深深的血痕。但陈孤已经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的裂缝深处。
“该死的老鼠!”
魏孤行一掌将洞口的岩石拍的粉碎,怒吼声在山谷中回荡。
但很快他的怒火就变成残忍的兴奋,“有意思,这场狩猎,不会那么无聊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的戏谑变成了真正的杀意,“跑吧,跑的越远,你灯里的油就越少,最后还是我的。”
裂缝的另一端,陈孤踉跄着冲出洞口。
雨水瞬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但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滂沱的雨夜与无尽的丛林中。
在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两个正在躲雨的散修,张三和李四,看到了黑暗中一前一后两道魂灯光芒的追逐。一道明亮,一道微弱。
“嘿,又有倒霉蛋被‘孤狼’盯上了。”张三啃了一口干粮,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四摇摇头,“那小子死定了。‘孤狼’从来没有失过手。”
然而,在那道微弱的绿光深处,一粒金色的火星正在缓缓跳动,仿佛在向这个冰冷的世界宣告——
有些灯,是吹不灭的。
陈孤在雨夜中狂奔,这只是暂时的逃脱,魏孤行很快就会追上来。但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为接下来的反击做准备。
在他的计划里,魏孤行不是猎人。而是他复仇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一个时辰后,陈孤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里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从黑石镇购买的毒药——腐魂草的汁液,无色无味,却能让燃灯者的魂力运转停滞片刻。
他将毒液小心地涂抹在铁剑的剑身上,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等待那个男人的到来。
窗外,雨声渐小。
远方,一道绿色的魂灯之光正在快速的接近,如同夜中最亮的鬼火。
陈孤看着手中的剑,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陈灵。
“妹妹,哥哥很快就要开始了。”
他轻声自语,“用他们的血,祭你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