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万字| 连载| 2026-01-09 00:01 更新
宋徽宗,岳飞,蔡京,童贯,秦桧......历史浩瀚如海,总有那么些人和事,是值得我们看一看的吧。
巷子太深了,白日里的喧闹传到这儿,便成了嗡嗡的余音,闷声闷气,听不真切。
尽头那扇木门紧闭着,门板早已破旧,朱漆剥落,泛着灰白的纹路。
屋里倒是亮堂。
只是这亮堂里头,血腥气浓得有些呛人,似铁锈,又似屠宰场,吸进去,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只想寻个墙角吐出来。
桌边仰面倒着一人,双眼圆睁,直勾勾瞪着屋顶,胸口一柄刀直没至柄,靛蓝短衫被血浸成了黑色。
墙角还蜷着一个,右臂齐肘而断,森森的白骨茬子豁了出来,喉咙里“嗬嗬”作响,每抽搐一下,就带出一捧血沫子。
另一个背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卷,能看着底下惨白的脊骨。
屋里唯一坐着的,是靠墙条凳上的一个年轻人。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像个在学堂里听讲的学子,面容清俊,看年纪不过弱冠之年,身形清瘦。
若非脸颊上溅着血点子,瞧着倒是个文弱清秀的读书人。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只偶尔眨一下眼。
墙根传来粗重的喘息。
柳兴尧还靠着墙,没死透。
他左手死死按着小腹,手指因为用力而陷进肉里,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溢出来,温热滑腻,一股一股,顺着腿往下流。
他能感觉到肚腹里有物事滑了出来,软塌塌的,但他不敢低头去看,只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视线渐渐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目光费力地移向条凳上那人。
几个时辰前,这人还被麻绳捆着,扔在地窖里。
当时他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伍炎拿刀背拍他的脸,他便蜷成一团,抖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柳兴尧见过太多这种货色,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杀过不少。
所以他没怎么上心,只想着事了之后,或杀了,或换点赎金。
可后来呢?
失血太多了,柳兴尧的脑子昏昏沉沉,像灌了铅,他努力回想,脑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先是卞恺和伍炎吵起来。
为什么吵?
记不清了,只记得卞恺眼睛通红,指着伍炎的鼻子骂,说看见他跟这小子在茶楼里碰头。
伍炎暴跳如雷,拔刀就要砍,被众人按住。
然后卞恺就死了,半夜的时候,死在地窖里,喉咙被割开,一刀毙命,伤口也被捣的稀烂。
当时这院子里只有这么几个人,伍炎的嫌疑最大。
伍炎赌咒发誓,声音嘶哑,自己没全信,也没全不信,这世道,谁又能信谁?
再后来,事情就彻底乱了。
伍炎突然发难,说自己要借刀杀人,清除异己,话没说几句,众人就已混战成一团。
原本劝架的李平、王东也不知怎么就卷了进去,小小的堂屋,转眼成了修罗场。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血喷出来的“嘶嘶”声……
李平和王东都是自己一路带出来的老人,这时却也红了眼,拔刀砍向自己。
自己拼了命,身上挨了三刀,最重的一刀在肚子上,是伍炎捅的。
刀拔出去时,伍炎还狞笑着转了转手腕。
就是那一转,肠子滑了出来。
然后,那个一直蜷在角落里的书生,动了。
他走到王东身后。
王东正背对着他,全神贯注盯着李平的刀。
他抬起手,手里有东西在光下一闪,是根簪子。
然后他刺了下去。
稳、准、狠,簪子从王东颈侧刺入,斜向上穿。
王东身子一僵,刀掉了,人也缓缓倒下。
李平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自己的刀到了。
李平被自己刺死了。
再然后,自己拼着最后一口气,砍断了伍炎的胳膊,最终两人力竭,一同倒在血泊里......
收回思绪,柳兴尧的目光死死盯着条凳上那人,盯着他的脸,盯着他沾血的手,盯着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了。
“你......”柳兴尧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到底......是谁?”
年轻人抬起眼。
“陈观。”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秦家的赘婿,老庙街陈记粮行的东家。”
柳兴尧想笑,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子,腥甜温热,“一个赘婿...”他喘着气,“哪来这等...本事?”
陈观没搭话。
他正在用一块从死人身上扯下的衣襟,慢条斯理地擦着脸上溅到的血点。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芯子燃烧的哔剥声,和墙角伍炎越来越弱的喘息。
许久,陈观站起身,屈膝直腰,青布直裰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鞋面上干涸的血迹。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盏冷透了的浑浊茶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你们不该来鄂州。”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柳兴尧瞳孔一缩。
“更不该......盯上我的铺子。”陈观转过身,目光落在柳兴尧脸上。
“你们这些人,在北边待不住了,想南下找条活路,我懂。”
“可拿着刀过来...就有些不体面了......”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扮流民进城,摸清城防,选个乱子最多的日子动手,庙会......不错,人多,乱,便于脱身。”
柳兴尧的呼吸急促起来。
“南门守卫最松,够你们百十号人强冲出去。”陈观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书,“抢了东西,趁乱出城,往南五十里进山,从此天地逍遥......”
冷汗混着血污从柳兴尧额角滑下。
他说的分毫不差!
“你...怎么...”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观没理他,走回凳边坐下,又开始擦手。
柳兴尧看着他擦手,猛然想起一件事。
昨日绑他来时,曾随口问他平日读什么书,这小子当时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小的是个账房,都是读些账册...偶尔...偶尔也翻翻兵书......”
“兵书”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时柳兴尧就有些怀疑,一个粮行的账房,读兵书做什么?
现在想来,那两个字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在了他心里。
然后,猜忌便开始疯长。
卞恺为什么会怀疑伍炎?伍炎为什么会突然翻脸?
李平、王东为什么会卷进来?
这一环扣一环的,每一步都像是偶然,可连起来看......
柳兴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卞恺......”他艰难地问,“是你杀的?”
陈观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柳兴尧,看了很久。
“他话太多,想法也多,”陈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火是你们自己点的,这世道,人心本就是干柴,一点就着。”
说着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糊得厚,看不见外面,他侧耳听了听,静悄悄的,然后又转过身,走到柳兴尧面前,蹲下。
两人离得很近,柳兴尧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和淡淡的皂角味。
很年轻的一张脸。
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随时要笑。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黑、太沉的话。
“还是留着你吧,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回头交给提刑司,府尊大人还要拿你请功......”
恍惚间,他看见陈观嘀嘀咕咕的起身,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接着,一声凄厉的、几乎不像人声的惨叫,划破了巷子的寂静。
“救命啊——杀人啦——!”
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像一个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呼救。
柳兴尧突然想笑,却又咳出了一股血沫子。
过了片刻,巷子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呵斥声与刀鞘的碰撞声。
陈观站在院中,听着越来越近的喧哗,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望不见底的平静。
他无聊的撇了撇嘴。
“好端端的,闹成这样......”
月前,他还在为怎么在这陌生的世道活下去发愁。
时间不长,却也不短。
足够让很多事发生。
砰的一声,门被人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