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马桶的虹吸声盖过外面祠堂喧嚣时，罗衡裤兜里的手机震得大腿发麻。

接过电话，母亲邹秋月的声音像炮仗似的炸出来，震得罗衡耳朵发麻，听筒里还裹着祠堂的喧闹和碗碟碰撞声。

“衡伢！死哪去了哟！门口客都堆成山，你同学全到齐了，还不赶紧来接！。”

与城里白领女性的轻声细语不同，村里女人说话都这音量。

声音小了，在祠堂议事时轮不上你开口；声音弱了，田埂上争水能被人欺负死。这嗓门是干架练出来的，是生存本钱。

罗衡提起裤子，脑子里盘算：宴席礼金能收多少？父亲承诺给我的五千块奖励能不能到账？毕竟苏珊的集训费还差五千。

豫章堂的红砖飞檐下，二伯罗时贵正堵着父亲罗时明。

“老三，丑话说前头。你欠我那八万，去年说工程款结了就还，今年说年底脐橙卖了就还。“

“现在衡伢升学宴，四十桌礼金少说得收七八万，你明天还我三万，剩下的年底清账。“

父亲罗时明脸上的笑还挂着，但腮帮子咬得死紧。他递过去一根“硬周朝”烟，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哥，宴席开销大，先还你一万五，剩下的……“

“一万五？老三，你搞那个什么币丢进去二十万，眼都不眨。还亲哥的钱，你跟我玩挤牙膏？“

“衡伢来了，晚点说。”

罗衡刚走进，瞥见父亲手机屏幕上“微卡导师”四个字一闪而逝，心里咯噔一下。

祠堂院坝早被人声掀翻了顶，母亲和婶娘们端着搪瓷杯添茶，“福满堂”的师傅们围着不锈钢灶台忙得脚不沾地，白汽裹着酒糟腊鱼的咸香、五花肉的油香往鼻子里钻。

四十张铺着红桌布的八仙桌排得齐整，碗碟筷子反光，像铺了一地碎银——赣省乡下的规矩，宴席的排场是男人的脸面，菜的分量是家底的底气，父亲请的是镇长表弟的班子，光定金就砸了两千，菜单改了八遍，就怕被人说“寒酸”。

罗衡跨进门槛，就听到熟悉的喊声。

“衡哥！这儿呢！”“这里，这里”

只见十个“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是他高中经常一起玩的同学。

罗衡给老师递出去七八张请柬，从小学启蒙老师到高三班主任都有。可巧这日子黄历上写着“宜庆典”，与其他考上92学校的同学撞了日子，老师们分身乏术，他这二本生的宴席，自然排不上号。

三四个好兄弟正朝他招手，靠近门边的同桌“胖子”王帅猛地站起来，搂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狡黠：“可以啊罗老板！在祠堂办升学宴，排面这么足！”

罗衡挠挠头，脸颊有点发烫：“别瞎喊，主要从我太爷爷到我爸这一代，三代人愣是没出一个本科生，我算是打破‘魔咒’了。另外，前几年村子里号召祠堂翻新，我爸凑了3万元给到宗族。”

“那可不！”发小罗安推了推镜框，故意板着脸模仿老人的语气，“祠堂规矩，非重大喜事不开中门，你这可是太爷爷一脉的‘状元及第’，排面必须拉满！”

“得了吧罗安，你们一脉的，别因为自己只考个大专就说这话。”

“瘦猴”陈阳吐掉瓜子皮，“衡哥可是咱们这拨人里唯一的本科，去泉城学经济，以后当'财经大佬'，苟富贵勿相忘！我爸最近迷上炒股，天天念叨什么'热门概念''趋势反弹'，还说现在大熊市，正是'跳楼价抄底'的好时候。“

罗安涨红脸，同时说道：“带专咋了，我那大专可是深市的第一，很多本科都比不过。我看学校新生群里各种粤区富二代。”

“炒股？你爸不是在经营棋牌室吗”罗衡笑着看向陈阳，“炒股可不是打牌，我这几天看了点书都知道，炒股得看宏观经济、企业基本面、走势技术面。”

王帅凑过来，说道“最近我们本地都在传一个什么传销项目，我昨晚撸串的时候还听到隔壁一大桌在讨论。衡哥，你家里搞了没？”

提到这个，罗衡的笑容淡了点，还没等他开口，陈阳突然拍大腿：“我知道！是不是那个什么‘微卡’？前两天我表哥刚说他投了几万搞这个，我表哥搞二手车的，消息比较广，说是什么‘日不落帝国’来的，高额返利的模式听都听不明白。”

“好像就是这个！”王帅立刻接梗，“听这话那是传销啊，应该是骗子项目吧？我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才2000不到。”

“你们几个叽里咕噜说啥呢”“是啊，有什么好事一起听听”其他几个刚在闲聊的同学说道。

罗衡刚想说话，院坝里突然响起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

父亲罗时明站在鞭炮旁，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光——这四十桌宴席，是他这辈子摆过最排场的场面，比当年工程队中标还风光。

红色大盘鞭炮噼里啪啦炸得火星四溅，碎屑混着硝烟像红雨落下，村民们笑着往后退，孩子们捂着耳朵跑闹，喊着“吃席喽”，声音裹着烟火气，却盖不住父亲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

十二点整，“开席喽——”宴席团队的师傅们高声喊着，只见师傅们端着托盘陆续上菜，每道菜都带着本地特色的鲜香：

先上的第一道菜是笋干烧肉：春天晒的山笋干泡发后，和五花肉一起慢炖，笋干吸饱肉汁，嚼劲十足，肉香里带着笋的清香

第二道菜是石磨酿豆腐：用村里石磨磨的嫩豆腐，中间塞进农家土猪肉馅，蒸后淋上蒜蓉辣椒酱，外嫩里鲜，寓意“团团圆圆”；

第三道菜是溪流小炒鱼：选山间溪流里的小鲫鱼，去鳞后用米酒腌制去腥，加青红辣椒、蒜末爆炒，鲜辣入味，越吃越香；

第四道菜酒糟腊鱼：用自家酿的米酒糟腌制鲜鱼，再经过日晒风干，蒸热后酒香与鱼鲜融合，咸香下饭，是当地待客的特色凉菜；

第五道菜是丘陵粉蒸肉：用本地黑猪五花肉裹着自磨糯米粉，垫上干荷叶蒸制，软糯不腻，米粉吸饱肉汁，还带着荷叶的清香，是宴席必备的“硬菜”；

.......

“哇塞！这酿豆腐也太绝了！”王帅夹起一块酿豆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妈做的还好吃，这宴席团队没白请！”

“胖子，你还是不懂得吃啊！”罗安笑着怼他，“这笋干烧肉才地道，我奶奶每年都晒笋干，跟这一个味儿！”

.......

父亲罗时明则端着酒杯，挨桌给亲戚们敬酒。罗衡跟着父亲，手里也端着一杯赣酒，敬到叔伯那桌，二伯的嘴凑近罗衡耳朵，酒气混着腊肉味喷在他耳廓上：“衡伢，你爸那'币'就是个屁，响过了就剩一裤裆黄。”

“村头罗包财他小舅子搞‘远程养猪’，现在还在县里躲债！你劝劝他，别到时候连你学费都没了！“

罗衡知道，因前两年搞工程，父亲向二伯借了点钱，后面投到超市返利项目，家里至今还欠着二伯几万。

罗衡心里一咯噔，看向父亲。

罗时明没再接话，拉着他往下一桌走。

罗衡心里清楚，父亲年初一拜年的时候就被同村的人拉进了微卡的群，这几个月每晚八点抱着手机听群里老师讲课，坚信能一夜暴富。

家里工程队的活计一年不如一年，父亲却像着了魔，把积蓄一注注泼进那些“暴富项目”。

去年是超市返利，两年前是茶叶拍卖，现在又是微卡，个个号称“半年回本”，结果没等本金焐热就打了水漂。

要不是升学宴收点红包，连他的学费都快凑不齐了。

敬到同学桌时，王浩一把抢过罗衡的酒杯，给它倒满：“来衡，你学经济学的，以后就是‘财经大佬’了，有什么事找你帮忙掌掌眼，可得帮我们避坑！”

罗安嘿嘿笑道，“衡哥，‘狗富贵，勿相忘’，特别是你和苏珊，她可是考到余杭传媒学院了，你们泉城到余杭小1000公里，这距离堪比‘小国跨国恋’，苏珊那么漂亮，你可得多赚点机票钱，别让苏珊等太久。”

“放心！”罗衡拍着胸脯，“等我大一赚了钱，每两周飞一次余杭！到时候带你们去东湖划船，去泉城吃把子肉，管够！”

“吹吧你！”陈阳笑着怼他，“现在还没赚钱就开始画饼，等你真成老板了，怕是早就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怎么可能？”罗衡笑着反驳，“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人配个专属理财顾问，保证让你们都跟着我发财！”

同学们的笑声此起彼伏，罗衡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对未来的憧憬。

2017年的夏天，作为太爷爷下面这一脉的第一个大学生，和无数从农村走出的孩子一样，罗衡心里揣着最简单也最坚定的念头——到大学里好好啃专业知识，将来在城里闯一番天地。

同学们的笑声此起彼伏，酒过三巡，父亲罗时明被几个亲戚围着聊微卡，他“唾沫横飞地讲'模式多么多么牛'，全然没注意到二伯脸上'看傻逼'的表情”。

罗衡看着墙上的豫章罗氏家训：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他掏出手机，给女友苏珊发了两条消息。

“宝，你吃饭了吗。”

“升学宴很热闹，同学们都在念叨你。”

发送成功的瞬间，父亲罗时明突然在人群里喊他：“衡伢！爸给你转了五千块！你拿着，要是遇到好的投资项目就试试，不能读蠢书！”

父亲的这一做法，瞬间把周围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罗时明接起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电话是同村一起投微卡的老刘打来的。

罗时明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他身上。

酒水混着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就像那被击碎的暴富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