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市一中操场上，高三誓师大会正在举行。烈日当头，横幅上“誓夺桂冠”的字样被晒得有些发白。萧晨站在班级队列里，感觉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个子中等，长相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类，是个标准的计算机技术宅。此刻，他脑子里盘算的不是理想大学，而是昨晚没调试完的一段代码，以及昨晚游戏里没刷到的装备。

“又是一堆空话。”他听着校长慷慨激昂的演讲，心里默默吐槽，“跟游戏里那些又臭又长还不能跳过的引导剧情一样。”

他所在的高三（2）班是理科平行班，成绩不上不下。他就是这个“中游”的典型代表。家境普通，成绩徘徊在二本线边缘，暗恋过隔壁班花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人生十七年，乏善可陈。

大会结束，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出校门。萧晨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里面塞满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低头想着自己的事。

“要是人生能像游戏一样，有个属性面板随便加点就好了。”他异想天开，“先把【智力】点满，考上清北，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唉……”他叹了口气，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校服领口。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钻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寻求片刻的安宁和掌控感。

路过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时，传来一阵争吵声。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看好小宝！这么小的孩子能让他自己跑吗？”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老年妇女，对旁边一个男人吼道。

“我……我就低头回了个微信……”孩子的父亲嗫嚅着，脸色苍白。

“要是小宝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奶奶手指戳在男人的脑门上。

道路对面，一个大约三四岁小男孩，正被一个色彩鲜艳的皮球吸引，朝着马路上冲去。

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正从不远处驶来，车速不慢。

萧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那小小的身影，看到那带着死亡阴影的卡车车头。大脑一片空白，一种源自本能的冲动，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窝草！危险！！”

一声嘶吼，没经过大脑思考，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用尽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小男孩猛扑过去，将他推出了卡车的行驶路线。

这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变成了慢动作。他能感觉到卡车司机那张惊恐的脸，能听到车轮抱死后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能看到小男孩回过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萧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布娃娃，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面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内脏在胸腔里错位。剧痛还没来得及完全传递到大脑，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视野天旋地转，最后重重地摔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的意识。

但在意识沉沦前，他眼前的现实世界——蓝天、白云、惊恐的行人、狰狞的卡车——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一样，猛地闪烁、扭曲，然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符号和线条，构成了他“视线”的全部。

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对话框，突兀地悬浮在这片数据崩溃的虚空之中：

【Critical Error/严重错误】

用户：萧晨(ID-734)遭遇非常规物理交互。

生命体征维护协议…失效。

错误代码：#Null_Pointer_Exception

#权限错误…访问控制列表已解锁。#

这景象只持续了几秒，随即，无尽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如同退潮后又缓缓涨回的海水。

萧晨首先感觉到的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然后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身边是嘀嘀作响的监控仪器。这里是医院？

“我……我没死？”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茫然。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传来清晰的触感。他又轻轻吸了口气，除了胸口有些闷，并没有预想中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这不对劲。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被卡车撞飞了，那种程度的撞击，不死也绝对是重伤，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只感觉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奇迹！这真是医学奇迹！”一个激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晨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的医生，正拿着他的CT片子，对着旁边的护士激动地比划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送来的时候多处骨折，内脏有出血迹象，生命体征微弱！这才过了多久？昏迷了不到六小时，所有指标都稳定了！骨折的地方……片子显示愈合迹象非常明显！这怎么可能？！”医生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我从医二十几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孩子的自愈能力……简直是超人！”

萧晨默默地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充满了疑团。医生口中的“奇迹”，和他昏迷前看到的那些诡异乱码和错误提示，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走廊上传来的争吵声，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声音很大，毫不避讳。

“妈！十万！不是小数目啊！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尖利的男声，萧晨听出来，是那个小男孩父亲的声音。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可人家孩子是为了救小宝才被撞成这样的！现在人躺在里面昏迷不醒，这医药费我们能不管吗？良心过得去吗？啊？”这是那个奶奶的声音。

“良心？妈，现在这社会光讲良心有用吗？交警不是说了吗，责任认定还没完全下来！万一最后判我们主要责任呢？这钱垫出去还能要回来吗？我们小宝以后上学、买房不要钱啊？”另一个女声加入了战团，语气刻薄。

“就是，嫂子说得对。妈，我知道您心善，可这事得现实点。等责任认定书出来再说吧。再说了，他自己没注意看路吗？那么大个人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说！那是救命恩人啊！”奶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妈，你别激动。我们也不是说不管，就是……就是再看看情况。”最开始的那个父亲，语气犹豫而懦弱，显然被其他家人说服了。

门外的争吵，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社会的表象，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人性。善良在现实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晨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发凉，但并不感到愤怒。也许是因为死里逃生的经历太过震撼，也许是因为那些错误代码带来的困惑。他只觉得，门外的那些声音，和他过去十七年认知的“正常”世界，一起变得有些模糊和不真实。

医生又检查了一下萧晨的情况，嘱咐他好好休息不要动。他必须要将这个“医学奇迹”上报，便激动地带着护士离开了。

可萧晨躺不住了。他感觉身体虽然虚弱，但行动能力并无大碍。他掀开被子，慢慢地下了床。脚踩在地面上，传来踏实的感觉。他试着走了几步，除了肌肉有些酸痛，一切正常。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的恢复，绝不仅仅是“奇迹”那么简单。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争吵声在他出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走廊上，那一家子人都在。穿着花衬衫的奶奶，一脸愁苦的父亲，打扮时髦、面露精明的姑姑，还有一个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年轻男人。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萧晨。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尴尬，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还有一丝戒备。庆幸他醒了，或许就不用承担高额的医药费了；戒备的是他会不会提出什么赔偿要求。

萧晨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话。他甚至能感觉到他们那种无声的尴尬和紧张。他只是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朝着走廊尽头的出口方向。

他的背影挺直，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严重车祸的人。

那一家子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过，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或者阻拦。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萧晨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走过转角，确认脱离了那些视线后，萧晨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松了口气。他抬起自己的手，仔细地看着，皮肤、纹理、指甲……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那个错误提示框……访问控制列表已解锁？

解锁了什么？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