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森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意识还停留在ICU病房的最后一刻。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但传入鼻腔的却是熟悉的、带着淡淡霉味的宿舍空气。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上铺的木板床板，上面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球星海报。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这不是医院。

陈森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六人间的宿舍略显拥挤，铁架床上挂着蚊帐，墙角堆着几个篮球。靠窗的书桌上散落着课本和练习册，一个搪瓷杯里插着几支铅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光滑，指节分明，完全没有后来因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这是一双少年的手。

“森哥，今天最后一天了，还不起来？”下铺的王明探出头，脸上带着睡意惺忪的笑容。

陈森恍惚地应了一声，爬下床铺。走到水房，用冷水冲了把脸。镜中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迷茫。

早餐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馒头、稀饭和咸菜，简单却热气腾腾。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考试。

“英语最后一天了，考完就解放了！”同桌的李伟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陈森默默喝着稀饭，心里却乱成一团。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在2023年去世，死于突发心梗——那是常年熬夜加班的结果。但现在，他却坐在2002年夏天的学校食堂里，同学们都还年轻活泼。

去考场的路上，陈森随着人流走在校园里。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爬满了爬山虎，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前排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是经常考年级第一的林小雨；右边那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是学习委员张超...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当英语试卷落到桌上时，陈森的手指微微颤抖。卷头上清晰地印着“2002年初中毕业学业考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做题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能轻松理解那些原本觉得困难的阅读理解。作文题目“My Future Dream”更是让他百感交集——他的“未来”已经过去了，现在却又重来一次。

交卷铃响起时，陈森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随着人群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考得怎么样？”王明搂住他的肩膀，脸上是十六岁特有的无忧无虑。

“还行吧。”陈森勉强笑了笑。他看着眼前活泼的少年，难以想象二十年后他会成为一个为生活奔波劳累的中年人。

走出校门，看见父亲推着自行车在对面等候。那个十年后就会因劳累过度而早衰的男人，此刻还精神地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爸。”陈森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穿越人群，给了父亲一个结实的拥抱。

男人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拍拍他的背：“考完了就好，别想太多。”

回家的路上，陈森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父亲不再挺拔的背脊，心中五味杂陈。前世父亲生病时，他还在外地工作，连医药费都凑不齐。这一世，他决不能让悲剧重演。

晚饭时，父母讨论着升学的事。陈森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前世那样抱怨他们没能让自己上更好的学校。他现在明白，父母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夜里，陈森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这真的是重生，他该如何面对？是沿着原来的轨迹再走一遍，还是尝试改变些什么？

他想起前世那些遗憾：没能考上理想的高中，没有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孩，选择了不喜欢的专业，做了不喜欢的工作...

也许，重来一次，他可以做得更好。

但改变历史会不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他记得那些关于蝴蝶效应的说法...

辗转反侧中，陈森逐渐理清思绪。既然重来一次，他至少要阻止父亲的早衰。至于其他，可以慢慢来，小心谨慎地尝试。

想通这一点，他心中的重负似乎减轻了些许。睡意渐渐袭来，在车声中，他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陈森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直到听见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才确信昨天的一切不是梦。

他起身穿衣，动作比往常慢了些。镜子中的少年依然稚嫩，但眼神已经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深思和沉淀。

早饭时，母亲注意到他的安静：“怎么了？考试考累了？”

陈森摇摇头：“在想暑假怎么过。”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爸最近厂里忙吗？”

“接了个大单，可能要经常加班了。”母亲叹了口气，“说了让他别太累，就是不听。”

陈森心里一紧。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过度劳累，身体逐渐垮掉的。

“能不能让爸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他试探着问。

母亲好笑地看着他：“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厂里的事哪是咱们能决定的。”

陈森不再多说，但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他得想办法让父亲不要那么劳累。

早饭后，他推着自行车出门，说是去书店看看。母亲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县城的书店不大，几个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陈森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书名。2002年的书籍装帧还很朴素，没有后来那些花哨的封面设计。

他在养生保健类书架前驻足，抽出一本《健康生活常识》。翻到劳逸结合章节时，他仔细阅读起来。

“你也看这种书？”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森抬头，看见林小雨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本英语参考书。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马尾辫高高束起，显得干净利落。

“随便翻翻。”陈森合上书，“听说高中课程很难，提前准备一下。”

林小雨笑了笑：“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这么想。”她晃了晃手中的参考书，“要不要一起看？这里刚好有座位。”

陈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看起书来。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偶尔有微风吹动窗帘。

中午时分，两人一起走出书店。林小雨推着自行车，说要回家吃饭。

“明天还来吗？”她问道，眼睛看着前方。

“可能吧。”陈森说，“看情况。”

林小雨笑了笑，骑上自行车走了。陈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下午，陈森去了父亲工作的工厂。厂区很大，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机油味。门卫室的大爷认识他，笑着打招呼：“来找你爸？”

陈森点点头：“给他送点水。”

他在厂区里慢慢走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车间门口贴着安全生产须知，有些已经褪色。工人们都穿着工作服，但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父亲在装配车间，见到他很意外：“怎么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点水。”陈森把水壶递过去，“天热，多喝水。”

父亲接过水壶，眼神柔和了些：“快回去吧，这里噪音大。”

陈森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他注意到车间里的工作环境很嘈杂，很多工人都在超时工作。这些细节，前世他从未注意过。

回家的路上，陈森骑得很慢。2002年的小城正在慢慢改变，有些老房子已经开始拆迁，新的商铺陆续开业。他知道，很快这里就会大变样，很多熟悉的东西都会消失。

晚饭时，父亲说起厂里的事：“最近订单多，可能要经常加班了。”

母亲皱眉：“不是说好不加班的吗？这么累身体怎么受得了。”

“没办法，厂里接了大单。”父亲扒着饭，“再说大家都这样，我也不好搞特殊。”

陈森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得想个更好的办法。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父母在隔壁房间的低声交谈。母亲还在劝父亲注意身体，父亲则说着家里的开销，孩子的学费。

陈森闭上眼睛。重来一次，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让父母过得更好。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就像小树苗一样，要慢慢生长，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月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森轻轻叹了口气，在车声中慢慢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