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点凉。

这并非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客观事实，他很清楚。

尽管明市地处东南沿海，气温早在五月份开始就步步攀升上了三十度，但在这六月的黄昏，在骑着小七共享电动车回家的路上，张牧还是感到了丝丝凉意。

然而他并不冷，相反还感觉有些热。

或许因为坐了地铁的强冷车厢，导致出来后身体一时不能适应外界的高温，他从地铁站出来后短短三分钟的时间，穿着的公司发的POLO衫就被汗水给浸湿了，还好是深色的，不透。

他终于察觉到，凉意来自于他的头皮。

这很反常，却又合乎情理，长年累月的职场生活，不仅消耗着他对世界的热爱，还消耗着他的发量。

“什么素质，呸！”

张牧控制着音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咒骂着顺走了电动车头盔的人。

对方这种无耻的行为，不但侵犯了张牧遵纪守法戴头盔的权利，增大了他被交警罚款的风险，还让他很悲哀地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好像又少了一些。

然而，咒骂有什么用呢？

不过无能狂怒罢了。

除此之外，张牧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能做了。并非他的素质高到让他不去其他共享电动车框里顺一个头盔，奈何他早就看过了，几辆小七那本该装着头盔的车筐里面，无一例外都空空如也。

谢天谢地，今天交警同志并没有在张牧的回家路上执勤，这让他成功避免了五十块钱的额外损失。

这并没有让他的心感受到任何慰藉，相比于五十块罚款，他更加心疼自己又被夏日暖风吹拂了一遍的头发，也不知道在回家路上，又有几根头发展翅高飞。

头发的离去，是因为风的诱惑，还是头皮的不挽留？

回到家中，他急匆匆地洗了个澡，想了想，还是吹干了头顶并不多的头发。

“差点把这个忘了。”张牧自言自语着，在出门前戴上了一顶鸭舌帽。

他开上自己的三手高R，驶向了今晚的目的地。

“抱歉，久等了。”停完车，抵达这家叫做“万道”的日料自助之后，张牧略有些尴尬地发现，对方比自己早到了一步，尽管他并未超时，但比对方晚到，总会让他感到有些焦虑。

“不会，我也是刚到。”对面的姑娘，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

她抬腕看了看表，展颜一笑：“你没有迟到，是我到太早了。”

这姑娘好像还不错——张牧默默地想道，至少不是小仙女。

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在这个年代司空见惯的相亲局。

比起若干年前那种双方在介绍人带领下见面的模式，这年头推送微信名片，聊到位再见面的这种方式，无疑显得更为高效。

网络是虚拟的，网恋是不可取的。

因为张牧和这个叫做徐欣的姑娘，这几天聊得还不错，才有了今晚有这场会面。

徐欣给张牧的印象很不错，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自信和干练，正是张牧所欣赏的类型，而且个人形象也非常出色。

在徐欣的眼中，张牧也同样有一番气度，三十岁能在大外企当上销售主管，岂是易与之辈？

双方的第一印象都相当不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点菜了吗？”尽管不喜欢吃日料，但因为职业的缘故，张牧对此类所谓高档自助并不陌生。

出于名为保证品质实为控制成本的需求，这种伪高端餐厅往往不会像平价自助那样，将食物铺陈得琳琅满目，顾客需要通过服务员提供的平板点单，点多少上多少。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仪式感，张牧则觉得，这单纯是脱裤子放屁。

“我不清楚你的口味，所以先点了个刺身拼盘。”徐欣微笑道。

张牧点点头，这是很常规的操作，他招呼来服务员，又点了一些。

“这个鳌虾不太好剥，我来吧。”看到拼盘里的鳌虾那浑身尖刺，张牧主动道。

“那就拜托了！”徐欣也不扭捏，将盘子推了过去。

席间，两人相谈甚欢。

虽然有着不同的学历背景，但是在社会上工作过几年的人，总能找到些许共同语言。

张牧信手拈来的行业笑话，笑得徐欣花枝乱颤。

他感觉自己一颗干涸了许久的心，仿佛有些悸动。

而张举手投足间那股自信，和各种历史典故信手拈来的渊博，也给徐欣留下了深刻印象。

直到——

“这么热的天，怎么一直戴着帽子啊？”徐欣有些好奇地看着张牧。

“忘了摘哈哈！”张牧说着摘下了帽子，感觉头皮又是一凉。

看着他摘下帽子，徐欣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敏锐的张牧还是察觉到，气氛发生了一些变化。

结账后，徐欣谢绝了张牧送她：“我也开车来的。”

等红绿灯的时候，张牧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一看，是徐欣的转账600元整，显然是A今晚的餐费。

在这个年代，相亲AA并不常见。

对方想A的话，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今天的晚饭吃得非常开心。”张牧发了段语音转文字过去。

他确认自己应该是对徐欣心动了，而从刚才的对话中，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也有不小的兴趣。

因此破天荒主动对下一次见面提出了邀约。

“谢谢，我也是。”徐欣回复得很快。

张牧脸上浮现出笑意，但不到三秒就凝固了——他正准备问周末要不要出去转转，徐欣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到了。

“和你聊得很开心，但是我想我们可能不太合适。”礼貌而又坚决的拒绝。

张牧忍不住问道，“方便透露一下原因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徐欣的回复仍然很快，张牧笃定对方大概也在开车使用语音转文字。

“我对你其实挺满意的，各方面条件都很符合我的择偶观，但恕我不太能接受一个发量稀少的配偶，我听说脱发基因是会遗传的。”徐欣直白得张牧有些难以招架。

他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头皮，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少。

如果是多年前，急于脱单的他恐怕在口不择言之下，连“我愿意去植发”的话都说得出来。

可那是以前了。

时过境迁，现在的张牧，已经不再愿意为了别人改变了。

单身就单身吧，也挺好。

正好这会儿绿灯了，他听到了后车的喇叭在催促。

于是张牧轻轻踩下了油门。

他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则是拿着手机准备回复一条：“好的，谢谢。”

此时他没有看到的，是横向的那条路上，有一辆失控的土方车正在狂奔。

“轰！”即便是进口高R坚固的车身，在数十吨重的土方车面前也同样不堪一击。

在失去意识前，张牧最后的念头是：“艹，头发少就是不好，头皮好像有些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