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星良城比之去年要寒冷不少，虽然依旧没有下雪，但这穿透力十足的寒风却让不少人打起了牙颤。

姬贞和他的仆役丁群在他的院子打起了边炉，煮起了咸菜滚豆腐。

“公子，你这想法哪儿来的？咸菜滚豆腐……”丁群将一块烫好的豆腐送进嘴里，“真是太香了。”

姬贞自己则另外备了一份蘸水，相较于这样的清水菜，他还是喜欢蘸点辣椒。他才不管吃法邪道不邪道，自己喜欢才是正解。

他有点想哼唱一段“九族快乐”的小调，但这调并不符合他“稳重”的人设。

“你们开小灶居然不叫我？！”院子的围墙上站了一个中年人，他是姬贞的教书先生。

“袁先生，我们用得着叫你？”丁群戏谑的说到，“这两年，公子哪次弄吃的，你不先伸筷子？”

“原来已经两年了啊！”姬贞不禁暗自感慨，他已经穿越到这里两年了。

这里是朝廷的椎扶山都护府，远离朝廷中枢，这里胡人占了大多数人口，这里的胡人被称为“洛人”。

而整个世界则是一个类似于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架空世界，天下一统，没有朝代名，只知皇帝姓李，整个朝廷的主体民族称为“昭人”。

昭人其实是胡人给中原人的称呼，早年中原人来到这里，胡人问他们是什么人，部分中原人回答昭洛人（朝廷的昭洛行省），于是胡人便称中原人为昭人，名称一扩展，昭人便称胡人为洛人。

这个世界的人有武学一说，战力体系高于武侠，但也没有到玄幻仙侠的地步。除了最顶层的那几个人，其他的武学宗师都是能被官方军队给剿灭的。

和前世看到的大部分高武或中武小说相比，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同就是，绝大部分的武学资源是掌握在朝廷手中：朝廷中的资源则由军队、皇室和文人瓜分，只剩下一点残羹冷炙流落在所谓的“江湖”。

他穿越的人叫姬贞，今年十六岁，他是豳（bin）王姬宪的养孙。

他的生父因为洛人叛乱被杀，后来他被豳王收养，住在了豳王府中，因哭声大，豳王给他取名蝉君，府中的人多叫他“蝉君公子”。

两年前，蝉君公子不慎落水，得了失魂症，其实是现在的姬贞穿越过来。到那时，豳王才正式给了蝉君公子“姬贞”这么个名字。

姬贞其实没有太多关于前身的记忆，只留一些记忆的碎片。所幸，因为这次意外，姬贞身边的人都换了，丁群和袁先生都是之后来的。

豳王姬宪是朝廷唯一的异姓王，任椎扶山都护府的大都护，性质有点类似于唐宋时期的归义军，虽然说归属于朝廷，但基本上是独立的。数千里的黄沙基本否决了两者军事沟通的可能，除了一些商队和驿差，基本很少有人在这两边来往。

袁先生快速的从正门进来，进来时手中端着一锅水浴的烧酒，看来他自己也在开小灶。

“公子，听说马管事去世了。”袁先生快速的落座，随即便说出了一个话题。

姬贞想了一下，问：“你说的马管事是哪位？”他记人的能力一向很差。

“就是你说他有消渴症，而府上的大夫则说他只是肠胃不调。”

“哦！那个人啊！”姬贞记起来了，但他对后续情况没什么兴趣。

“他怎么死了？”丁群却是很感兴趣。

“那个大夫给他开了些调理肠胃的药，可是没过半月，马管事就得了胸痹死了。庸医害人啊！”

姬贞没有听过这个词，便问：“‘胸痹’是什么？”

“就是心口痛，我也不知怎么和你描述……”袁先生自己尝试比划了一下。

“原来是心梗啊！”姬贞大致明白了情况，说，“也怪不得那位大夫，这里毕竟是蛮夷之地，医道本就不盛，他连消渴都诊断不出，更何况治疗胸痹了。”作为前世的半个同行，他也为那位大夫找补一下。

“那你对胸痹有什么办法？”

姬贞没想到回旋镖打到了自己身上，说：“我自己都对医道一知半解，哪有什么办法！……或许可以用的活血化瘀的药？”

姬贞大概知道心梗怎么治，无非就是那几种手段，无非就是吃药或手术，但这里不可能有这个条件，想了半天，也只想到一个活血化瘀的方法，至于有没有用，他没用过，心里也没底，再不济也是个安慰剂……

袁先生作为教书先生，也读过一些医书，但那也只是一知半解，又问：“那消渴又怎么治？”

姬贞一时愣神，治疗糖尿病？

“这是绝症，无药可治。”话一说出口，姬贞怕有人找麻烦，便加了一句，“这是对我来说的，可能有杏林圣手，一个方子就把消渴治好了。”毕竟什么癌症晚期都有人说能被一个方子治好，何况区区糖尿病呢？

“消渴怎么就是绝症了呢？看起来不就是口渴吗？”

“消渴本身并不致命，但对人的经络和肾脏损伤极大，会极大的增加胸痹、中风之症的风险。”姬贞又补充了一句，“在当下，能患上消渴，或许算得上一种幸运。”

“哦？此话何意？”

“除却少部分青年发作的病患之外，大部分人活不到得消渴的年纪。”姬贞想起马管事的样子，说，“马管事花甲而亡，胜过太多人了。”

“那对消渴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以一定程度上预防，比如控制体重，比如……戒酒。”姬贞指了一下袁先生手中的烧酒。

袁先生瞬间不干了：“为了酒，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消渴？”

姬贞笑了一下，也没有多劝，便接着说：“消渴这种病，是存在有一定的先天因素的，不过基本要到中年以后才会发病。如果家中有人得了消渴，还是要适当预防的。”

“我家中又没人得消渴，来，喝酒，喝酒！”袁先生举起烧酒。

在前世，他酒精过敏，到了这里，他现在偶尔能喝一点，但他对这酒绝对谈不上喜欢。

三人在院子里愉快的吃着咸菜滚豆腐，不一会儿，有人敲响了院门。

姬贞有些疑惑，他这里比较偏僻，很少人来串门，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傍晚，不过，他还是让丁群去开门。

丁群打开了院门，是豳王府内的一个管事，他对姬贞说：“贞公子，王爷有令，让你在后天之前搬离这里……”

姬贞听这话，有些愣住，下意识认为豳王要赶他走，他毕竟也只是一个收养的孩子，他现在已经成年（十六岁），也到了独立的年龄。但他已经适应了这个王府公子的身份，目前还没有独立的准备。

但是，那位管事接着说：“世子夫人已经在东府为你准备了一座新的院子。”

姬贞暗自舒了一口气，他还真没想过独立，便问道：“祖父大人不是在都护府大营里面吗？他怎么会安排我去东府？”

“正是从都护府大营传过来的命令，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据说豳王府要来一位贵人，您的院子正是要腾出来，给那位贵人。”

姬贞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院子，不禁问道：“如果是要招待那位贵人，我这个院子是否过于寒酸了点？”

他的院子位于豳王府的西边，原本是一个管事的院子改造的，有个六十多方的住房面积和五十多方的庭院。看起来还不错，但要和东府的那些院子比起来，那可差太多了。

“您这个院子是小了点，王爷是打算把那堵墙拆了，和隔壁的院子合并。”

“隔壁院子？那不是我的院子吗？”袁先生看着那堵墙，问道。

“袁先生您也在啊！”管事这才发现袁先生也坐在这里，说，“那我就不去额外通知您了，烦请您也在后天之前，也和贞公子一样搬到东府去。”

“那我能冒昧的问一下，到底是哪位贵人看上了我们西府的院子？东府空置的好院子，可不少。”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奉命行事。”

管事走后，姬贞和袁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无奈。

“管他呢！继续吃，搬家的事明天再说，可惜了你在院子里面种的花花草草了。”

一听到这话，姬贞莞尔一笑，他确实在这里种了一些“花花草草”，可这和园艺花卉之类的没什么关系，多是一些“芳香”植物。现在正值冬季，它们不少都蛰伏了起来，只待来年春天的萌发。不过，在他的院子里，还是有一些植物没有凋零，比如薄荷，还有芫荽。

深夜，姬贞在自己的屋里做着搬家之前的准备，以免留下什么令人尴尬的东西。

查找自己的抽屉时，姬贞无意之间发现了几页手稿，手稿的第一页写着标题，“现代医学概论”。他嗤笑了一下，将其放到了烛火之上，让其燃烧。

在很久之前，他已经烧掉了所谓的《数学概论》、《物理概论》、《化学概论》和《生物概论》。加上刚刚烧掉的《医学概论》，这些都是穿越之后，挣扎于迷茫和困顿之中写的。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也不奢求扬名立万，他只想让世人少走些弯路。

后来，他心境发生了变化。他不是不再相信科学，而是认为自己过于傲慢了，他并不想去出风头，说服别人太难，他目前也不想做殉道的布鲁诺。他只想借着豳王养孙的身份躺平一辈子。

很多人畅想作为一个医生穿越到古代，然后利用先进的医术在人前显圣，但不得不说那些人还是过于天真了。现代医学的成果百分之九十以上依托于现代的医疗仪器和医疗药物，好比一个王牌飞行员穿越回古代，没有飞机，他的战斗机驾驶技术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有人说医生能够去做外科手术，殊不知，超过一半的医生连外科入门的阑尾切除手术都不会，会阑尾手术的医生超过一半会拒绝做这个手术（因为不熟练，心里没底）。

即使擅长外科手术的医生，在古代这个消毒麻醉差的条件下，如果没有外部压力，他们基本不会去给人做手术。他们或许可以帮你简单消毒包扎，但你要让他们在你的关键器官上动刀子，除非你先在他们的脖子上放把刀子。

至于传统医学，姬贞不懂。

要说自己的发挥，姬贞唯一想到的居然是预防医学和营养学，换句话说，就是养生。但考虑到前世那一身的问题，他实在是没底气教人养生。

以前的他也不是没有心气，他曾在他的《医学概论》里简单阐述了器官组织的功能和原理，这是现代医学的基石。

“真是懦弱啊！”

姬贞仿佛在燃烧的纸张中看到了前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