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年间的关中，逢邻省夏秋大灾，年关将至时，大地肃杀。

药市镇处于官道上，从青甘等地去省城的商贾常在这里交易药材，长久后便得了这地名。

从河南逃荒绕过省城继续向西的灾民都会路过这里。

镇口大道旁，树立着一个舍粥棚，临近晌午，已过了过路灾民放粥的高峰，只偶尔有路过的妇孺在求舍。

粥棚下，舍粥的韩老头一边给粥锅下的土灶添柴草一边跟喝粥的人聊天，坐在长凳上边喝粥边啃自己干粮的是个矮壮中年。

“听客官口音是陕南过来的吧？”

“嗯呢，药市镇的周大夫是咱二师兄，咱是过来寻二师兄的，没来过二哥家，说好跟大哥在镇口会齐中午一起去二哥家的，咱来早了一个时辰。”

“哦，周大夫可是俺们这里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好人啊，从他老丈人那辈就是好大夫，到周大夫这里也是医术好，为人更厚道，连省城里的有钱人都请他瞧病呢——这不，昨天就被县里哪个老爷给请去瞧病了。”

“哈哈，你这粥棚开在这，来来往往的倒是都知道……”

“是啊，昨个儿周大夫带着儿子小顺子经过时还给咱这个粥棚送来几斤玉麦面和几包熬粥用的药材呢，其实他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平时给穷人看病还经常倒贴药钱呢。

这些年常常闹灾，不是旱灾水灾就是回乱长毛的兵匪祸乱，那些灾民都知道在咱村这粥棚喝过药材粥的不宜得病，能熬过饥荒的……“

两人的对话，被涌过来的几个灾民给打断了——

“跟俺们捞稠的！一人来两碗！”

韩老头不悦的说：

“这几位爷莫急，俺先给这娘俩盛完再……”

“啪”一声响，韩老头盛粥的长柄木制勺子被打落在粥桶里。

“少啰嗦，让你捞你就捞，再磨蹭老子拆了你这烂棚子！“

喝粥的中年插话了：

“后生家你们客气点，喝舍粥还这么横？还捞干捞稀的，哪有这样规矩！“

“哈哈，猪圈伸出个驴嘴，听口音你也是外乡人，要替他们出头么？“

几个人边说边拉开架势抽出随身担被子卷的棍棒。

中年人放下手里的干粮，站起身离开粥棚，架势就是几人打斗不要坏了粥棚。

几个蛮横灾民也半围着中年人向路中间移动。

“闪开！闪开“——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鞭声及吆喝，两匹马冲入镇口。

几个将要动手的人也不由自主的让开了道路。

马上是两个新军装束的军人。

军人看清楚即将发起的斗殴才纵马冲来，冲开双方后勒住马首，领头的一个抽出杆新式手枪大声吆喝：

“你们要弄啥？要造反么！“

几个灾民相互看了一眼，随即点头哈腰的收拾起棍棒和行李转身向镇外走掉了。

中年人也坐回粥棚下。

领头的军人这才收起手枪，下马，把缰绳交给同伴，然后转身来到韩老头面前，一抱拳开口道：

“这位大爷，敢问周大夫家怎么走？“

老韩头谨慎的回话：

“回军爷，周大夫昨个出诊去了，从俺这棚子前走的，还没回来呢。“

军人略一皱眉，然后说：

“大爷您别怕，俺们是给周爷家送贺年礼的，劳烦您给指个路，俺们时间紧，礼送到就走，见不见到周爷都没关系的。“

老韩头这才吞吞吐吐的比划着说：

“你们看那边、那家门前有颗杨树的，到那向北走，端走，到门前有两颗桂花树的，就是周家了。“

完了又补充说：

“俺们这种桂花树的不多，肯定不会找错的。“

军人再一抱拳：

“谢谢大爷。“

转身上马，两骑离去。

老韩头忐忑不安的看着两位军爷的背影，而中年汉子此时也站起，冲老韩头笑了笑，悄悄说：

“放心，正好咱跟着他们过去，保证二哥家不会有事的。“

刚才见到这客人敢单挑好几个灾民，应该是会功夫的，但不知道功夫高低。

老韩头这下更担心了，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粥棚周围又安静下来了，一个喝完粥靠在墙角歇息晒太阳的灾民老头才凑过来跟老韩头说：

“善人啊，你们还是做点准备吧，刚才那几个混混大概是回去喊人去了，再回来找你这个粥棚的麻烦呢。“

“大哥你认识那几个人？“

“那几个混蛋在俺们县那附近人人知道哇，没闹灾之前就明是混混暗是盗贼，领头的是个假和尚，听说早年和拳匪什么的都有勾连。“

“哦，你这么一说，俺好像也想起来了，夏天黄河发水后，好像就是他们过来，还在周大夫家闹了一回，临走在周家门前桂花树上扔了一条腰带挂在那，俺们都猜不透是不是要再来寻仇的意思。“

“听说那次本来他们是想打劫参加舍粥的富户的，闯进周家院子才发现周家不是那种大户，不过周大夫人厚道，关起门来才教训了他们一顿，关着门又没让他们当众丢脸，所以他们滚蛋前挂了那条认输腰带在门前，是告诉他们同党这家没钱、不要招惹这家呢。“

“哦，原来是这样，这些暗记咱一般人还真是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