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的山门在幻星踏入的那刻,无风自闭。残阳被乌云吞噬,最后一缕光湮灭在佛头空洞的眼眶里。
幻星笑了笑,引火蝶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她跟着引火蝶一路深入……
山门之外,夜色已浓,乌云压得更低。幻星踉跄着奔跑在荒野,肩胛的伤口不断渗血,染透了半边衣袖,失血过多让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
炎燚炉化成一个小小的物件,幻星把炎燚炉死死握在掌心,炎燚炉自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支撑着,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辨认方向,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看到了城主府的飞檐。
城主府的朱漆大门在曙色中泛着点暖黄色的光,门檐下楚越抱着雪玉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雪玉躺在楚越怀里,双眼惺忪,明明很困,却还是努力睁开眼睛。
只见,在晨雾中一道踉跄的身影逐渐清晰,楚越一下子便从台阶上站起来,怀里的雪玉因为楚越起身太急,没有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掉下来。
雪玉“哎哟”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瞬间化成了人形,她没有哭,手揉着屁股,正要骂一下楚越,一抬头便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惺忪的睡眼瞬间睁大。
那个人是,幻星。
“幻星!”楚越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拔腿就冲下台阶。
楚越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伸手稳稳接住摇摇欲坠的幻星。
幻星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栽进楚越怀里。
血腥味猛地灌入少年鼻端,楚越顾不得害怕,双臂死死环住她,掌心触到一片濡湿,温热的血正顺着她肩胛往下淌,浸透他袖口。
幻星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发丝被冷汗和血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唯有攥着炎燚炉的手指还在微微收紧,掌心那点微弱的暖意成了她最后的支撑。
“幻星……幻星!”楚越声音发颤,不敢摇晃,只能半跪下去,让幻星靠在自己膝上。
幻星睫毛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雾色与少年焦灼的面庞重叠在一起,她扯了下嘴角,“别喊……我还没死。”
“你别说话!我、我带你进去——”楚越咬牙,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背脊,想打横抱起。
可楚越刚起身,血便顺着幻星衣袖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花。他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炎燚炉……”幻星用尽力气,把右拳按在他心口,指缝间透出一缕赤金火光,“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楚越这才察觉她掌心里烫得吓人。他慌忙扯一下外袍,从上面撕下一块布,将那枚小小的赤金色的炉裹住,贴身塞进怀里。
枫旻一袭月白长衫踏风而来,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尘埃。他见楚越抱着幻星踉跄不稳,眉头骤然拧紧,上前便稳稳接过幻星的腰侧,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肌肤和粘稠的血迹,眸色一沉。
枫旻出来时,看到幻星塞给楚越一样东西,他猜测,那个东西应该是炎燚炉,他叮嘱道:“守好炎燚炉。”他脚步未停,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府里未必安稳,我和圣女还有月灵会给她疗伤。”
楚越僵在原地,看着枫旻抱着幻星快步踏入府内,唯有怀中炎燚炉的余温,能让他慌乱的心稍稍落地。
……
楚越带着雪玉和琎珑一直在门口等着,赵清持、枫旻和月灵在房间里给幻星疗伤。
楚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按在胸口,那里裹着炎燚炉,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口的焦灼,视线自始至终黏着前面的屋子,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
时间被拉长——
一盏茶……
一炷香……
一个时辰……
日影从脚背移到膝弯,再移到石阶边缘,府内仍静得可怕。
楚越的唇越抿越白,指节因用力而泛青。雪玉终于忍不住,她上前拉了拉楚越的手,劝道:“楚越,你坐着休息一下,喝杯水。”
楚越的手僵了僵,目光却没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移开,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渴,不用管我,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
楚越的掌心死死按着胸口,炎燚炉的温热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让他在无边的焦灼里勉强稳住心神,这是幻星用命换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枫旻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松快:“好了。”
楚越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抬头,脚步踉跄着便要冲过去,却被枫旻抬手拦住:“她还在昏睡,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楚越立刻停下脚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忙道:“我就看一眼,不吵她!让我去看看。”
枫旻看了楚越半响,没有开口,这时赵清持从里面出来,道:“让他进去吧。”
楚越抿着的唇慢慢松开,他轻轻挣开雪玉的手,放轻脚步往屋里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幻星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血色,肩胛处的纱布裹得整齐,只有边角隐约透着一点药汁的浅黄。
楚越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紧。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又怕弄醒她,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楚越拿出一直藏在的胸口的半块霜月,他把霜月轻轻放在幻星手上,给幻星盖好被子,声音很轻,“这个东西会让你得快一点,幻星,你一定要快点醒来。”
床榻上的人安静得像被月光定住,睫毛在药香里投下一弯极浅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却始终没有睁眼。
楚越的目光落在幻星紧蹙的眉尖上,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我知道你疼……但枫旻说你已经没事了,再睡会儿就好。”
楚越垂下头,额头抵着床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喉咙里翻涌的酸涩一次次的咽回去,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得不成调:“炎燚炉……我藏好了,谁都没给看。等你醒来,你自己来拿。”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低沉的低语和幻星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楚越就那样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守着她,偶尔抬手,小心翼翼地拂去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便立刻收回,仿佛触碰着易碎的琉璃。
楚越守了很久,赵清持在门外站着,双眸轻轻闭着,幻星是因为炎燚炉才变成这样的,是因为只有她一人进去才这样,是因为我,她才这样的。
赵清持感受到,霜月正在主动给幻星修补身体,就像十年前霜月为她修补一样,霜月和幻星残留的那点灵力交汇、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