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箨方成竹,奔腾始化龙。
时光如梭,白驹过隙。转眼,十数载光阴已在指缝间悄然流逝。
当年那两个在襁褓中茫然无助的婴孩,已在岁月的精心雕琢下,褪去了稚嫩,一朝成长,亭亭玉立。
【长安,暮色,山雨欲来】
“表哥,你慢点,等等我……”
曲折的林间小路,暮色四合,倦鸟归林。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在渐浓的夜色中驰骋向前。马背上的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娇嗔的喘息。
她,便是李菲菲。
这日,她的表哥光王李怡,带着她出城郊游,一时流连忘返,竟忘了时辰。此刻,正匆匆赶回城中。
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李菲菲紧了紧缰绳,任由清冷的晚风吹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在飞驰的颠簸中,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这些年,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她早已适应了“李菲菲”这个身份,也彻底融入了这繁华而又暗流涌动的古代生活。凭借着前世所学的历史知识,她对所处的时代,有了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认知,也比对任何人都更深切的……恐惧。
“现在是唐朝,太和九年,皇帝是李昂,也就是唐文宗。”她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李昂,恭俭儒雅,博通群籍,是个心怀天下却受制于家奴的悲剧皇帝。他厌恶宦官专权,与宰相李德裕,也就是她的父亲,以及另一位宰相李训,正密谋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计划借由石榴树上夜降甘露的祥瑞,将手握兵权的宦官头子一网打尽。
这件事,史称“甘露之变”。
而李菲菲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看似周密的计划,将以何等惨烈的方式失败。届时,血流成河,尸横禁中,宰相被屠戮,皇帝被软禁,整个大唐,将彻底沦入宦官的深渊。
她的父亲,正站在这场历史风暴的中心。
而她的表哥,前方那个策马引路的身影——光王李怡,身份则更为特殊。
李怡的母亲郑晶,正是她母亲的亲姐姐。当年李锜谋反,有善相者言郑氏当生天子,李锜大喜,纳为侍妾。后李锜伏诛,郑氏以叛臣眷属的身份被没入宫庭,受宪宗临幸,生下了李怡。如此算来,当今圣上李昂,是李怡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她的远亲皇伯。
只是,宫闱之内,亲情淡薄,平日里并无多少往来。
李怡,这个在史书上被评价为“持重少言,外柔而内刚”的光王,在世人眼中,却近乎于一个“痴傻”的存在。他沉默寡言,神情木讷,与那些锋芒毕露的皇子王爷们格格不入。特别是她的另一位皇叔,颍王李瀍,也就是未来的唐武宗,身材高大,性情豪爽,浑身傲气,最是看不上李怡的“憨笨”。
但只有李菲菲知道,他不是。
那不是憨傻,那是大智若愚的伪装。是在这吃人的宫廷里,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她知道,这个看似愚钝的表哥,将在“甘露之变”的血泊中,因为“痴傻”而被宦官们忽视,从而幸免于难。并最终在众人皆轻视的目光中,登基为帝,开创大中之治。
他是天生的幸存者。
“菲菲,快跟上!天要黑了,宫门快下钥了!”前方,李怡勒住马,回头喊道。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只有对她才会展现的关切。
这对青梅竹马,一人是来自未来的灵魂赵欣,一人是背负着历史宿命的皇子。他们彼此见证了成长路上的跌跌撞撞,也分享了无数不为人知的喜乐哀愁。
“来啦!”李菲菲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催马赶上,与他并肩而行。
夜色渐深,长安城的轮廓在远处灯火勾勒下,渐渐清晰。但那万家灯火,在李菲菲眼中,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宰相府,灯火,忧心忡忡】
宰相府内,早已灯火通明。
宰相夫人郑娟将最后一盘精致的菜肴端上桌,又不时地朝门口的方向张望,最后才在丈夫身边静静坐下。她在等他们回家吃饭。
宰相李德裕在书房处理了一下午的朝政,刚走出书房,便见妻子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不由得柔声问道:“娟,女儿他们,还没回来吗?他今日的眉头,比往日锁得更紧。
“可不是嘛,”宰相夫人叹了口气,“他俩可真能玩,都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说着,她扶着丈夫在主位上坐下。
“那咱们再等等。”李德裕拿起书卷,低头看了起来,但目光,却不时地飘向门口。书页上,是他刚刚写下的几个字:“剪除阉竖,匡扶社稷”。
夫妻俩静静地等待着,只为等那两个晚归的孩子,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团圆饭。但他们心中都清楚,这样的团圆饭,还能吃几顿,无人知晓。
【吐蕃,月下,鹰之视野】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的雪域高原。
月光如水,洒满广袤的草原。一座座彩虹般的帐房,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
一同穿越而来的徐婷婷,如今的名字,是吐蕃赞普最宠爱的公主——赤祖雅兰。
历经岁月的磨砺,她早已出落成一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她不像中原女子那般温婉,身上带着一种高原独有的、野性与高贵并存的独特风情,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古铜色的肌肤,让她在人群中,如同一颗最耀眼的宝石,令人为之倾倒。
此刻,她正独自一人,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遥望着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她喜欢回忆过去的日子。
她记得,年幼的她在吐蕃王的呵护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的母亲,一个来自遥远东方、身负神秘巫族血脉的女子,不仅教会了她吐蕃的语言与骑射,更将中原的诗词歌舞,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她。这让她在金碧辉煌的王宫中,成为了一个文武双全、独一无二的公主。
那时候,她常常骑着最烈的马,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尽情驰骋。她的箭法高超,能一箭射下飞翔的雄鹰。她还记得,每当她取得好成绩时,吐蕃王都会慈祥地抚摸她的头,赞许地说:“雅兰,你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在母亲的陪伴下,她学会了琴棋书画,成为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公主。每当月圆之夜,她们都会在宫殿的屋顶上,弹奏琵琶,吟唱那些来自故乡的诗篇,让整个王宫都弥漫着浓厚的文化气息。
那段时光,对徐婷婷来说,是如此的美好,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然而,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而她,也长大了。吐蕃王朝内部,崇佛与崇苯两派势力斗争日趋激烈,各大贵族部落对赞普之位的觊觎,也让整个高原暗流涌动。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无忧无虑的公主,而是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肩负着整个家族兴衰的穿越者。
作为赞普最宠爱、也最聪慧的女儿,她必须学会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新世界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定位,才能赢得一身荣耀,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这是一个充满未知和冒险的时代。徐婷婷,或者说,赤祖雅兰,她知道,她需要用她的智慧和勇气,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去书写属于她的历史篇章。
她抬起手腕,那里,也有一串佛珠。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共十八颗,与李菲菲那串,仿佛遥相呼应。
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珠子,心中默念:“欣……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长安的灯火,与吐蕃的月光,在这一刻,仿佛跨越了万水千山,将两个同样孤独而坚韧的灵魂,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着,等待着那场命中注定的重逢。只是她们都还不知道,她们各自的命运,早已与那场即将到来的、震动天下的大事,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