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小故事很快读完了。我迫不及待地着手翻阅下一个。
<举弓茫然>
“哟!你小子今天舍得开黑啦?”
“嗯。”我在聊天窗口简单地回复了下,就继续沉浸在游戏中。我的耳朵里插着耳机,耳机里播放着的音乐,很有节奏感。我蹲在暗处,手指飞快地切换着按键,同时有意无意地遮挡着闪烁的手机屏幕。
“这小子还是这么高冷。”队友A还是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我有点反感。打游戏就打游戏,那么多废话干吗?眼看着我们都要输了,他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我不由地有些恼火。我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使劲揉了揉,然后在聊天框里开始骂他:“你难道是小内吗?会不会玩?不会玩别玩了!”
“这不就是个游戏而已嘛...哈哈哈...”A发了条语音过来,连同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我被他气到快要笑了。果然,我们翻车了。其余几名队友纷纷指责他的不用心,害我们输了游戏。正当我们骂起劲时,我点开了好友列表,上面显示A已经下线了。
“别骂了。他不在。”我发完这条消息,也下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了,这会儿只觉得头顶的天空在转。我靠着身后的冰冷物体,深呼吸,尝试着放松。我阖着眼睛,把右手放在半屈着的右腿上,左腿平放着,左手撑着地,想着在这浑浊的嘈杂中得片刻寂静。然而,我刚歪在那里没两分钟,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原来是A这货找我。他在我们组队的QQ群里,向我发起视频。我本想挂掉。手一抖,按了接听。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A的长相。普普通通,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还戴着顶黑色的帽子。“哥们儿,对不住。”他一上来就开始道歉,然后絮絮叨叨个没完。见我不做声,他讨好地笑了笑,然后开始没话找话:“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啊?”
我突然萌生出一种恶趣味,我想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谈话,于是故意说道:“我妈死了。在办丧事。”
“啊,怎么可能?”A瞬间惊恐地望着我。
“嗯。”我微微点头,然后拿起手机在附近转了一圈。这样A就能看见整个周围的布置了。一个个花圈出现在视频里。
“啊!对不起!”A说完这句,立即挂断了视频。终于清净了。很好。
我瘫坐回原地,昏昏欲睡。下一秒,我的耳机被人粗暴地拽了下来。“张敬!你小子躲在这里!”父亲暴怒地瞪着我,他的国字脸因生气而红通通的。他提起我的衣领,攥起拳头向我挥了过来。
“哎,别打孩子!”是大伯的声音。大伯试着拦住父亲,但拳头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我脸上了。我看到自己流鼻血了,血染红了我的衣领。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你看看这混账玩意儿一天天的都干了什么?”父亲当着众亲戚的面,开始不停地数落我,“这孩子一天到晚不学好,就知道打游戏。刚才躲在后面又不知道在干什么……”这样的话,我已经听习惯了,我只好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
父亲突然转向我:“你自己说,你妈死了,你不去里边守着,在这里干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用毫不在乎的目光对上他凶狠的眼神,淡然道:“我打游戏呢。”
父亲先是一怔,随后,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抬手就要打我。
他这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让我感到滑稽可笑。打吧打吧。你也就这么点能耐。
大伯使劲拦住了他,一个劲地向我使眼色:“你这孩子,少说两句吧。”
我双手插兜,吹着口哨,趁着人多溜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小县城就是这样,虽然靠近省城,却地广人稀。平时周末,商场里都见不到几个人,更何况处在这墓园一带。自然比不得省城的繁华热闹。
我寻了个僻静无人处,悄悄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今天还去老地方吗?”
“去啊!怎么不去啊?到时候你别像上次一样,又来不了啊。”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之后,我才得到一丝平静。
至少还是有人需要我的。
我偷偷溜回了墓园,躲在远处看着。
葬礼还在继续。所谓的大人们皆低着头,看不清他们脸上的情绪。
简单的仪式过后,火化开始了。
几个长辈看着火苗若有所思。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火苗一步步吞噬着母亲的躯体。看着火苗窜上来,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她这一生都在将就,从未为她自己活过。
“好了。可以了。”工作人员快速有序地把灰烬收拾起来。那么一个人,转眼就烧得干干净净,化为了一小撮土。
工作人员已经把土收集好,放进一个坛状的容器里。
所有人都在原地不动,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工作人员拿了一些土,又拿了一些土,接着又跑去别的房间拿了一些土……等等,你们要对她做些什么!?
我的脑海里突然闷响一声。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工作人员把所有取到的骨灰都混在一起,放在已经挖好的坑位上,开始填土。树苗也被很快地被安放好。树葬完成了。人群开始散去。
“妈!”我差点喊出声来。我木木地立在原地。你们这群冷漠的刽子手,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害死了她!你们都是帮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妈妈……”等人都走后,我跪在那棵树前大哭。妈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不肯离婚。他明明知道你有病,却舍不得花钱给你买药。最后竟让你活活疼死。就连你死了,他们连一块单独的墓穴都舍不得买给你。让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和你葬在一起。无碑无刻。只有一棵树。不过妈妈,我很快就会让这些人后悔的。很快。
从墓园走出来,我实在不想回家。我转头去了网吧。
在网络的世界里,我能得到一阵子慰藉。
这些天,我打游戏的技术愈发精湛。在游戏的世界里,我可以是个逞凶除恶的大侠,遨游四方,快意恩仇。
就比如我现在玩的这款游戏——英雄联盟,是以5V5对战为核心玩法的。它拥有全球顶尖的电竞赛事体系。我最喜欢英雄联盟里面的伊泽瑞尔。他是射手兼法师的角色。我很享受这种感受。仿佛我就是伊泽瑞尔。伊泽瑞尔这个角色天生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在计划一件大事。在没成功之前,我是不会说的。
晚自习,我照旧翻了学校后面的矮墙,熟门熟路地去了一家镇子上最大的网吧。几个游戏伙伴已经等在那里了。今天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我一定要成功!我们会赢!
我们几个简单地交流后,入座开始。
游戏一开始并不顺利。但很快,我们拉平了比分。大家都是头一次打这种正式的联赛,一上来难免有些紧张。随着夜色渐深,我和队友逐渐进入状态。我太沉浸在比赛里,我的心里眼里耳里都是它。
直到父亲怒气冲冲地站在我身边时,我都毫无察觉。
我只记得我们比赛的白热化阶段,屏幕突然黑了。
我拼命摇晃鼠标,以为是设备出了问题。我急得发疯,打算喊老板来帮忙。父亲厚实的巴掌已经扇到我的脸上。我的鼻子出血了。我茫然地看着他。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我踉跄了一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我看到父亲手中还拿着刚拔下来的电源线,下一秒他就像是丢垃圾一样地把它甩了出去。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的那几个游戏伙伴。他们纷纷低着头溜出了网吧。
我回头求助地望向网吧老板,然而他居然刻意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父亲的拳头似冰雹般砸在我身上,我很快就被打得跪坐在地上,站不起身。周围人都默不作声,装作没看见。但我能感受到,他们都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这里。
气氛降至冰点。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还有脸笑?”父亲停下了动作,指着我脑门发问。
我不管不顾地大笑起来。笑声一阵接一阵。我笑到不能自已。我笑到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地。
父亲诧异地看着我,愣在了原地。
“喂,你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干嘛的吗?”我终于停止了大笑。
“我管你来干嘛的?”父亲的声音略带颤抖,音量依旧很大,“还有,谁给你的胆子这样称呼我的?我可是你爹!”
“为了个破游戏!还翘了晚自习!……”父亲继续一边骂一边打我。
十年后
“先生,您确定要签定这份合约吗?”工作人员拿出了录音设备,一边记录着什么,“有些事情,我们需要事先讲明。比如,您未来几年内不能与家人见面,也不能随意外出,需要随时服从安排……以上条款都确认了,您再签字。”
“确定。”我快速地在合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另外,我看到您在私人定制那项上打勾了。”工作人员柔声询问道。
“对。你没看错。我打勾了。”我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想一定程度上更改人物设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