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盈村,又名哭山村,是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这里世代以哭山为生。哭山哭山,通过向大山哭诉自己不易的生活,以期望能获得大山的馈赠,这里的女孩都是从小便开始学哭山的,哪家的孩子模样俊俏,身段灵动,声音宛转悠扬的,便能得到更多的赏赐,这都是村里传下来的规矩。至于是何年月开始早已无据可考。
我从四岁正式开始学哭山,从牙牙学语的时候阿娘就天天吟唱给我听,阿娘是她们那一代最出色的哭山女,听说她十四岁那年年纪一到便去哭山,第一次哭山哭下来的赏赐够家里吃上四五年,阿娘的身段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虽随阿娘生得一副姣好的面容,早年却不通韵律,阿娘心里着急,但因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一遍遍教我。
六岁那年,面对着哭山时需梵唱的古老文字,我还是一头雾水,也许此时阿娘便已经想放弃我了。
“山神给的越来越少了,这次的也就只够吃两年了,芬儿六岁了,哭山的字还念不上来几个,再生一个女娃,多一个总比就这一个强。”“那万一是个男娃……”“那就再生,我还不信我就不能再生一个不带把的。”
七岁的雨夜,屋里在一阵手忙脚乱后安静下来,当夜我见阿爹穿着雨披,抱着包袱急匆匆出了门,我同样穿上雨披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只见阿爹直直走向了后山。后山是大人们口中的危险之地,有野兽会吃人,同村的女娃也不会往这边来,男人干活时偶尔路过这里,但也不敢往山上多走一步。阿爹走了一段山路后终于停下,我走上去躲在一丛杂草后面,因为年幼身形瘦小,阿爹并没有发现。“别怪阿娘阿爹心狠,”阿爹说着口中已经带了哭腔,“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身,下辈子做个女娃,天才给饭吃。”阿爹放下襁褓中的男婴,转身跑回了家。
阿爹走远,我上前抱起男婴,他连个名字都还没有,瘦瘦小小,皱皱巴巴,原来这就是我阿弟,男儿身就是他的错吗?我还小,只是想如果弟弟能代替我学哭山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天天学着那佶屈聱牙的话,练着那七拐八拐的声调了。
突然后面传出了声响,我向后望去,只见泥泞的山路上隐约有人的身形,害怕被人发现的我只能抱着阿弟慢步向后退去,却不想正好掉进了坑里,里面一股腥臭味,手触及的地方是烂肉上蠕动的蛆虫,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坑前,往坑里扔下了什么就走了,我知道,他扔下的也是个男婴,只不过我摸过去的时候,男婴身子已经凉了,没有了哭声,也没有了气息。这个坑,是男婴的坟地,不,他们连坟都不配有,生前被爹娘抛弃,死后由万虫分食。我就只能在坑中的一个角落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怀中正是我那个一声不吭的阿弟。
第二天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原来是我一夜未归,阿爹带着乡亲们出来找我,因为雨水没能将脚印冲刷掉,于是顺着我的小脚印,发现了睡在坑中的我。此时我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见阿爹把我抱在怀里,我便闭上眼睛睡着了。再次醒来,目光所及便是家中的土墙了。阿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喂床上的我喝下,腥臭腥臭的,像昨晚坑中的味道。“这些都是大补,美容养颜的,吃了之后好好和你阿娘去学哭山。”“阿弟呢,阿弟他和我一起回来了吗?”这时阿娘进来了,“我们家不需要那种不能哭山的废物,你以后若是再不学哭山,和他就是一个下场。哭哭哭,你倒是唱段哭山给我听听。”说着,阿娘拉开抽屉拿出荆条,那是她平时打阿爹用的,此时一下下打在我的身上。“看你还敢不敢到处跑,看你还敢不敢不好好学哭山”,阿爹心疼我扑过来就挡在我身上,“别打了,芬儿她是女娃啊。”阿娘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直没停,我和阿爹缩作一团,直到荆条打中了我的胳膊,才知道荆条打的竟然这么疼,我嗷地一下哭了起来。约摸半个时辰,阿娘终于是打消气了,荆条扔下转身就走了,留下了浑身是血的阿爹,和那个哭的涕泗横流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