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不能丢下她
阿戈耶曾经说过,马不仅仅是代步的牲口。
更是牧人心中最坚实的靠山。
它能在生死关头,救下一个人的性命。
刮起沙尘暴、落下暴雪的时候,天地间没有遮挡。
而马群聚在一起,就能形成一道活生生的墙。
要是饿得实在撑不住,人可以割开马脖子,接一口热血喝下肚。
那股热气能让人撑到天亮,不至于冻死在荒原上。
所以,草原上的每一个骑手,只要上马,腰间必定会别着一把刀。
白潇潇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其木格身上。
其木格的腰带上,果然别着一把刀。
可现在,这把刀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天地间一片混沌。
风雪不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刮越猛。
其木格呆呆地望着小黑马消失的方向,眼圈红得吓人。
“嫂子……对不起……都怪我,非要拉你来三大队……呜呜……早知道就不来了……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她再能干,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白潇潇咬着牙,用尚能动的左手搂住其木格的肩膀。
“别说傻话。主意是我提的,要怪,也该怪我。”
其木格鼻子一酸,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颤抖着伸出冻僵的手,扶住白潇潇。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白潇潇缓缓环顾四周。
四下空旷,连个能避风的土坡都没有。
她回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
想回去找三大队?
根本不可能。
暴风雪已经抹去了所有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地问。
“其木格,这地方……有狼吗?”
就在这时,苏隳木正好骑马回到营地。
远远地,他看见前方有几个人影围在一处。
他立刻拉紧缰绳,勒马停下。
“咋回事?”
哈斯急得满头是汗,几乎是喊出来的。
“其木格不见了!还有白同志,她也不在!”
这时,旁边有户人家掀开了毛毡帘子。
一位妇人端着木盘走出来,冲屋里大声喊道。
“吃饭啦!”
一抬头,却看见两个大汉僵在雪地里。
她顺嘴就接了一句。
“你们找其木格?我中午瞅见她带着那个姑娘往北边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隳木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狂风暴雪吞没的旷野。
随即狠狠一拽马缰。
伊斯得不安地甩着脑袋,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踏蹄。
“哈斯!”
苏隳木终于吼了出来。
“快!马上叫人!所有能骑马的,全都给我叫上!带上干粮和火种,立刻出发!快!!”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营地冲去。
营地瞬间炸了锅。
警铃被疯狂地拉响。
男人们从各自的蒙区包里冲出来,裹着皮袄。
手里抄着油灯、手电筒、马鞭和猎枪。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满是担忧。
苏日早已翻身上马,冲在了最前头。
有人在身后喊他。
“苏隳木!等一等!我们还没准备好!”
他听到了,却没有回头。
太慢了!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白潇潇那张清秀的脸。
再快点……
再快点啊!
只要能早到一分钟,或许就能救回她!
这一刻,他觉得伊斯得竟然跑得如此缓慢!
它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狂舞。
可在他眼中,仍旧不够快!
“伊斯得!快!!”
他咬牙低吼,扬起马鞭,狠狠抽下。
黑马嘶鸣一声,速度猛然暴增。
……
十分钟之后。
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
搜救队伍在雪地中艰难前行,脚步越来越沉。
从营地到三大队,只有这条路。
苏隳木带着人拼命赶路,已经走了大半了。
他们谁都没有看见白潇潇和其木格的影子。
“苏隳木!别再往前了!”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大喊。
他猛地勒住马缰。
伊斯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是乌恩其。
他是营地里最能扛事儿的猎手。
前两天刚添了个儿子。
苏隳木还亲自送去一壶自家酿的烈酒贺喜。
此刻,乌恩其的脸上全是雪沫。
“这雪要吃人了!”
他大声吼道。
“别说找她们俩,咱们都得栽这儿!”
苏隳木抬起手,扯下脸上裹着的厚布巾。
冰冷的风立刻扑打在他的脸上,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冷冷地摇头。
“你们回去。我再走一段。”
“你疯了?!”
乌恩其怒吼。
“跟汉人混久了,连风雪多狠都忘了?!这可不是你能犟的地方!这是命!命懂吗!”
“我没忘。”
苏隳木声音低沉。
“我从小在雪里爬大,我知道它有多冷,有多狠。可她是我的人。我答应过她阿爸,要把她平安带回家。”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她不是草原姑娘,她不熟悉路,她没见过这么大的风雪……我不能丢下她。”
谁不知道苏隳木的性子?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犟的人,也不能跟老天爷硬拼。
大伙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劝。
“兄弟,你媳妇不懂草原规矩,可其木格是正经草原姑娘!她见天要黑、雪要疯,肯定晓得带人找屋躲一晚。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哪个废弃的牧点,暖和和地喝着奶茶,烤着火呢!”
“对啊!风这么大,她们不可能还走!肯定是找个地方避雪了!”
“你再往前,人没找到,自己倒陷进雪窝里,谁来救你?”
苏隳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马缰。
雪片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远处是否还有人影移动。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
这话听着没错。
草原太大,人太稀。
几十里内可能只住着一户人家。
因此,牧民们习惯了彼此照应。
谁家的羊丢了,谁家的孩子走失了……
一声吆喝就能唤来十里八村的人帮忙。
可苏隳木压根儿没听进去。
他一扯缰绳,掉头又往风雪里冲了几步。
“你们回吧。我放心不下。”
哈斯二话不说,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满天星今儿格外安静,没了平日那股撒欢劲儿。
耳朵竖得老高,死死贴着伊斯得。
哈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深入暴风雪中心,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可他是苏隳木的兄弟。
从小一起摔跤、骑马、偷喝阿爸的酒长大。
此刻若退缩,就不是他哈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