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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君:红妆谋

第8章 五年·砺刃(上)

倾君:红妆谋 君橙天下 2971 2025-11-26 22:51:24

  元澈历元年冬·墨痕下的棋局

  听雪轩的书房,炭火噼啪,却驱不散苏晚眉宇间的寒意。她面前摊开的《矿脉舆图志》旁,放着一叠江淮漕运的陈旧账目。数字枯燥,墨迹斑驳,她却看得比任何诗词都专注。纤长的食指划过一行模糊的数字,在算盘上落下清脆的声响,随即,她提笔在一旁的宣纸上,写下几个推断出的可疑数额与对应官员姓氏。

  元澈进来时,未着宫装,只一件玄色暗纹常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他无声地走到她身后,目光掠过那纸上清晰的分析,以及她因凝神而微微抿起的唇线。

  “想不到,夫人对钱粮刑名之事,亦有如此悟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褒贬,却带着实质般的压力。

  苏晚搁下笔,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谬赞。不过是依循殿下所授‘观微知著’之理,顺着数字留下的脚印,走到它们想去的地方罢了。”

  她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对那枚“玄鸟玉佩”的惊惧,对家族命运的忧虑,对自身处境的厌恶——都沉入眼底最深处,封冻起来。她不再问元澈目的为何,只是沉默地、近乎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北漠的政体架构、部落纷争、山川险隘、乃至朝中重臣的履历癖好,都成了她暗中描摹的地图。她像一株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生长的藤蔓,拼命伸展枝叶,去触碰任何一丝可能照亮前路的光,哪怕那光,来自囚禁她的岩壁。

  元澈历二年秋·沙盘上的败绩

  军略室的沙盘,以精砂堆砌出西戎边境的起伏山峦与蜿蜒河道。代表北漠铁骑的黑旗如乌云压境,西戎的灰旗则据守险要。

  “若你执黑,此刻,当如何破局?”元澈立于沙盘另一端,双手负后,姿态闲适,眼神却锐利如鹰。

  苏晚第一次置身于这模拟的杀伐之地,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镇定,回忆读过的兵书,目光在沙盘上逡巡。终于,她指向西戎防线一处看似微不足道的衔接处。

  “此处,守军薄弱,且非主攻方向。若遣一支轻骑,不惜代价穿透至此,”她将一枚小巧的黑旗插上,“焚其粮草,断其补给,再散播王庭已破的谣言,或可令其军心自乱。”

  元澈未置可否,踱步过来,俯身审视着她落子的位置。“想法尚可。但你如何保证这支轻骑,能穿过三道巡逻线而不被发现?西戎人擅猎,嗅觉如狼。又如何确保谣言能先于真实战报,传入每一个西戎士兵耳中?须知,人心如流水,堵不如疏,导之方能成势。”

  他伸手,将她那枚代表奇兵的黑旗轻轻拔起,丢回旗盒。“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一念之差,便是万千骸骨。空有奇谋,而无缜密之策与雷霆之力相辅,不过是纸上谈兵,徒惹人笑。”

  那一夜,苏晚房内的灯烛彻夜未熄。她对着脑海中复盘的沙盘,一遍遍推演那支轻骑的渗透路线,计算时间,考量风向,甚至设想西戎人可能的各种反应。第一次,她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所谓权谋与力量,不仅仅是灵光一闪的计策,更是无数冰冷细节堆砌出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

  元澈历三年春·无声的刀锋

  春寒料峭,庭院积雪未融。

  一条来自浣衣局的信息,通过特定颜色的衣物搭配,传递到苏晚手中——元澈后宫一位侧妃,正暗中运作,欲将其族兄安插进东宫重要的吏部职位。那族兄的名字,苏晚在整理北漠官员考绩档案时,印象深刻:贪墨有据,结党营私,且与几位对元澈阳奉阴违的王爷过往甚密。

  苏晚没有直接将此事禀告元澈。她选择在一个为元澈奉茶的时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笼中雀”的茫然与担忧,轻声对旁边侍立的一位、早已被她用几件精巧前朝古玩“润泽”过的掌事内侍低语:“听闻那位大人近日又添了豪邸,真是圣眷优渥。只是不知,东宫吏部清要之地,若被这等只知钻营、不通实务之人把持,会生出多少事端……”

  几天后,御史台便收到了关于那位族兄贪渎的“匿名”详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侧妃哭诉求情,反被元澈以“干政”之名申斥,禁足宫中。

  不久后,元澈在与她对弈时,落下一子,随口道:“近日朝中,清净了些。”

  苏晚执白子的手稳稳落下,堵住他一片黑棋的气眼,语气淡然:“殿下圣明,烛照万里,宵小自然无所遁形。”

  元澈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那无声挥舞的、初具锋芒的刀刃。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不再言语。

  她终于领悟,权力并非总是金戈铁马,有时,它藏在一句无心的话语里,藏在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中,藏在对人心精准的拿捏与利用之下。

  元澈历四年夏·淬火的一瞬

  皇家猎场,草木葳蕤,杀机暗藏。

  元澈纵马驰骋,弓如满月,瞄准了林间一闪而过的鹿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即将发生的猎杀所吸引。

  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异变陡生!一名低阶侍从猛地从人群中窜出,手中淬毒的弩箭闪烁着幽蓝寒光,直射元澈毫无防备的后心!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护卫的惊呼与拔刀声都成了慢放的背景。

  苏晚站在元澈侧后方。那一瞬间,她的思绪异常清晰冰冷——元澈若死,北漠必将陷入夺位混乱,她这个知晓太多秘密、身份尴尬的前朝王妃,绝对是第一个被牺牲、被灭口的对象。忠诚?恩情?不,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生存本能!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先于意识而动,猛地侧身旋步,用自己单薄的左肩胛,迎向了那枚致命的毒箭!

  “噗嗤!”

  箭头撕裂锦缎与皮肉的闷响,伴随着一股剧痛与迅速蔓延的麻痹感,瞬间攫住了她。视野模糊前,她落入一个带着血腥、汗意与冷冽松香气息的怀抱。

  元澈接住了她软倒的身体,脸上惯有的慵懒与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狂暴的阴沉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震动”的情绪。

  “为什么?”他盯着她迅速失血苍白的脸,声音嘶哑,箍住她腰身的手臂坚硬如铁。

  苏晚意识涣散,剧痛与毒素让她浑身发冷,却强撑着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虚幻而苍凉的微笑,气若游丝:

  “殿下……若死……苏晚……在这北漠……便真……无立锥之地了……”

  理智,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算尽利害后的疲惫。

  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也是唯一真实的答案。

  元澈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他不再多问,打横将她抱起,无视周围跪倒一地、面无人色的臣属与侍卫,声音冰寒刺骨,传遍猎场:

  “传御医!用最好的药!她若有三长两短,尔等——皆、陪、葬!”

  元澈历五年初冬·雪映寒刃

  五年光阴,如北漠的河流,表面冰封,水下暗流汹涌。

  苏晚独立于听雪轩的廊下,望着庭院中无声飘落的初雪。曾经柔美的轮廓被时光刻画出更清晰的线条,眉宇间沉淀下挥之不去的淡漠与沉静。华美的北漠宫装穿在她身上,不再显得突兀,反而与她眼底深藏的锋芒奇异地融合。只有左肩胛下,那道在阴冷天气便会隐隐作痛的箭疤,提醒着她那场生死抉择的代价。

  她的棋,已能与元澈在方寸间杀得难解难分;她的政见,偶尔能让他放下奏折,凝神倾听;她手中那张无形的网,已能触及边境驻军换防的日期,甚至捕捉到来自靖朝故土的、零星而模糊的消息。

  她几乎,快要成为这北漠宫廷一道沉默而不可或缺的风景。

  几乎。

  只有在夜深人静,她对镜自照,反复练习那个赵胤最熟悉、最怜爱的、带着三分羞涩七分依赖的温婉笑容时,眼底深处那无法控制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决绝,才会骤然迸现,击碎所有伪装的平静。

  镜中人,美则美矣,却是一柄收入匣中、饮血之前的寒刃。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使团已齐备,三日后启程,归国。”元澈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雪落的寂静。

  苏晚对着镜子的笑容瞬间冰结,缓缓消散。她转过身,面上已是一贯的恭顺与淡漠,唯有广袖之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压制着胸腔里那骤然掀起的、混杂着蚀骨恨意、近乡情怯、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未知未来的茫然巨浪。

  “是,殿下。”她垂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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