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一封警告信:“别去明天的约会,除非你想看他死。”
落款是十年后的我。
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并和那个男人坠入爱河。
我们订婚那晚,我发现他在秘密研究时间机器。
“我要回到过去警告你,”他说,“这样就能永远拥有你。”
趁他启动机器时,我冲进实验室,被卷入时空漩涡。
再睁眼,我站在破败的街头。
十年前的我正挽着他的手走来。
身后电子屏显示:今天是2035年7月5日。
我瞬间明白了那封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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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被天空倾倒的碎玻璃,噼啪作响砸在窗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我发白的脸,也映亮了那几行冰冷到刺骨的文字:
“别去明天的约会,除非你想看他死。”
落款处,是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签名——“十年后的你”。
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这小小的金属方块。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擂动,每一下都牵扯着未知的恐惧。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眼睛,直抵神经末梢。看他死?谁?那个明天将要见面的陌生人?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他的生死竟会与我的一个决定如此荒谬地捆绑在一起?荒谬感裹着寒意,蛇一样缠紧四肢百骸。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单调而疯狂,淹没着房间里我粗重的呼吸。这太疯狂了。可那签名……那是我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熟悉又陌生得可怕。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微微颤抖。只要按下去,这个噩梦般的警告就能消失,明天的阳光或许依旧平常。但……万一呢?万一这疯狂离奇的警告背后,真有一丝来自未来的、绝望的真相呢?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爬行,像一道道冰冷的泪痕。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里彻底沉入灰暗,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的微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团,像窥伺的眼睛。我蜷缩在沙发里,那封来自“未来”的警告信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深处。
去,还是不去?
时间在雨声里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秒都灌满了铅。恐惧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钝痛。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恐惧中心,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倔强,一点点破土而出。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来自虚无缥缈未来的“我”,就能用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诅咒,轻易抹杀我人生里可能的光亮?那尚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凭什么要被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宣判死刑?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蛮横,迅速压倒了盘踞的恐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潮湿冰冷的空气。手指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点亮了屏幕,指尖重重地敲击回复键。
“我会去。”
屏幕的光熄灭,房间重归昏暗。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意外地慷慨,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洗刷后的清新味道。我坐在街角的咖啡馆,临窗的位置,阳光暖融融地落在手背上。咖啡的香气氤氲着,稍稍抚平了昨夜残留的惊悸,却无法驱散心底那根绷紧的弦。
门上的铃铛清脆一响。
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阳光的味道,目光在略显嘈杂的室内扫过,随即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温和而专注,像春日午后平静的湖水,没有丝毫预想中的危险气息。他很高,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笑容坦荡明朗,像邻家那个让人安心的学长。
“你好,苏晚?”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林修?”我站起身,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是他?那个“未来”的我警告我会带来死亡的男人?眼前的形象与“死亡”这个冰冷残酷的字眼,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抱歉,久等了?”他在我对面坐下,姿态放松而真诚。
“没有,我也刚到。”我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试图汲取一点暖意。预想中的警惕和审视,在他的坦荡笑容下,竟显得如此荒谬可笑。交谈自然地流淌起来,从书,到音乐,再到城市某个角落令人惊喜的小店。他的见解独特却不张扬,言语间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幽默感。时间在轻松的氛围里过得飞快,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那封警告信带来的阴霾,在这明亮的午后,在咖啡的香气和他温和的话语里,似乎真的被一点点驱散了,沉入了意识深处。阳光暖得让人恍惚。告别时,他站在咖啡馆门口,逆着光,轮廓被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今天很愉快,苏晚。”他笑着说,眼神里有清晰可见的欣赏,“下次……还能再约你吗?”
心底深处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轻轻地、试探性地,松了一扣。阳光落在他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光。我点点头,笑容终于不再僵硬:“好。”
***
时间像被加了蜜糖,流淌得格外粘稠而甜蜜。我和林修的关系,如同春天里抽芽的藤蔓,在阳光和雨露中无声而坚定地缠绕、生长。他像一本精心装帧的书,每翻开一页,都能发现新的惊喜。他记得我随口提起喜欢的甜点口味,会在加班后的深夜绕路买来放在我家门口;他会因为我在电话里不经意的一声咳嗽,第二天就带着温热的姜茶出现;他倾听我所有琐碎的烦恼和天马行空的想法,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关注的事情。
那封来自“未来”的警告信,在这样具体而微的幸福面前,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遥远而荒诞的噩梦,被尘封在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偶尔夜深人静,一丝疑虑会如同水底的暗影悄然浮现,但很快就被他温暖的拥抱和安稳的呼吸声驱散。他那么好,好得不像一个会带来厄运的人。我开始相信,那封警告信,或许只是某个恶意玩笑,或者一场虚惊。
我们搬到了一起。他的公寓宽敞明亮,有一个专门的房间作为他的工作室,那扇门总是紧闭着,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他笑着解释:“里面有点乱,都是些工作上的图纸和模型,怕你看了头疼。”我点点头,并未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独立守护的空间,这很正常。只是偶尔深夜醒来,会听到那紧闭的门内传来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低语。那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覆盖,但每次听到,心底那被遗忘的角落,就会不易察觉地轻轻抽动一下。
城市的新闻滚动播放着关于城郊大型粒子对撞实验中心即将重启的消息,主持人的声音平板无波。林修的目光偶尔掠过电视屏幕,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快得像幻觉。我靠在他肩上,翻着杂志,随口问:“你们做精密仪器的,跟那种大家伙有关联吗?”
他揽着我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低头在我发顶吻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意:“有一点边缘的技术合作吧,离得远着呢。”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丝,温热的,带着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我“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肩窝,杂志上的字迹变得模糊。那丝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终究归于沉寂。生活如此圆满,何必自寻烦恼?
直到那个繁星满天的夜晚。
烛光摇曳,映着餐桌上精致的菜肴和冰桶里那支昂贵的香槟。柔和的音乐流淌在空气里。林修放下酒杯,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丝绒盒子在他掌心打开,一枚璀璨的钻石戒指静静躺在里面,光芒纯净而耀眼。
“苏晚,”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嫁给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直到时间的尽头。”
巨大的幸福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世界只剩下他眼中的光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我愿意。”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上我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圈住指根,像一个小小的、永恒的承诺。他站起身,用力将我拥入怀中,怀抱紧得几乎让我窒息。喜悦的泪水终于滑落,沾湿了他的衬衫。我们相拥着,在烛光里旋转,笑声混合着泪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等我一下,”他松开我,眼神亮得惊人,像蕴藏着整片燃烧的星海,“我有一样东西,想和你一起见证。”他快步走向那扇总是紧闭的、挂着黄铜锁的工作室门。钥匙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一种强烈的不安,毫无征兆地、如同冰冷的钢针,猛地刺穿了我被幸福充盈的心脏!那扇门后面,那一直紧闭的空间里,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十年后警告信的冰冷字句,带着陈腐纸张的气息,猛地冲破了记忆的尘封——“别去明天的约会,除非你想看他死。”
落款:十年后的你。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戒指冰凉的触感还停留在指根,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我看着他即将推开的门,那扇门后隐藏的秘密,此刻如同深渊巨口,正对着我们刚刚许下的、关于“永恒”的誓言。
“林修!”我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回头看我,脸上还残留着求婚成功的巨大喜悦和一丝被打断的茫然:“怎么了,晚晚?”
来不及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恐惧扼住了我的呼吸。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洞开。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杂乱图纸或模型零件。那是一个……冰冷的、精密的、充满未来感的实验室。墙壁覆盖着吸音的暗色材料,无数粗细不一的线缆如同纠缠的银色血管,汇聚向房间中央一个约两人高的环形金属装置。装置表面流淌着幽蓝的光晕,内部的核心区域,无数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粒子正在高速旋转、碰撞,发出那种我曾在深夜隐约听到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微腥和金属被强电流灼烧过的特殊气味。
林修站在那幽蓝的光晕边缘,回头看向我的眼神,那里面燃烧的、近乎狂热的火焰,瞬间灼伤了我。那不是看爱人的眼神,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孤注一掷的疯狂。
“晚晚,你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亢奋,“这就是我的答案!时间!我要打破它的枷锁!”他张开双臂,像一个拥抱虚空的殉道者,“粒子对撞中心重启在即,只有抓住这个瞬间的时空涟漪,才能打开最稳定的通道!”他的目光穿透我,投向虚无,“我要回去!回到十年前那个咖啡馆,回到你收到那封该死的信之前!”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决绝,“我要警告那个愚蠢、懦弱的自己!警告他!拦住他!让他滚开!让他离你远点!”他喘着粗气,眼神直勾勾地锁定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占有欲,“这样……这样你就只会是我的!永远!永远都不会有别人!我们的时间……只有我们!”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狠狠射穿了我刚刚被幸福包裹的心脏。原来如此!那封警告信!那个“十年后的我”……根本就是林修!是他,要回到过去,杀死那个在咖啡馆里与我相遇的“自己”,杀死那个“竞争者”!他所谓的永恒,是用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的死亡铺就的!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他启动机器的动作快得如同闪电。
“不——!”我的尖叫被淹没在骤然拔高的、尖锐刺耳的嗡鸣声中。
他猛地扑向控制台,手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按向一个猩红色的按钮!
嗡——!
环形装置核心的幽蓝光晕骤然暴涨,亮度刺得人睁不开眼!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吸力猛地从装置中心爆发出来!空气被疯狂地撕扯、扭曲,发出凄厉的尖啸。桌子上的玻璃杯率先炸裂,碎片被无形的力量卷入那幽蓝的漩涡,瞬间消失无踪。
我离得太近了。身体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被那股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攫住!脚尖瞬间离地,整个人被不可抗拒地拖向那吞噬一切的幽蓝深渊!戒指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下一秒,那枚璀璨的钻石就在视野里被狂暴的蓝光彻底吞噬、扭曲、拉长成一道炫目的光痕,随即消失不见。
林修惊骇欲绝的脸在我被彻底吸入的前一瞬定格,他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嘴唇惊恐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绝望、悔恨、恐惧……所有情绪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炸开,清晰得如同烙印。
紧接着,是绝对的黑暗,和身体被彻底撕裂、碾碎、化为虚无的极致痛楚。意识像风中残烛,在无边的混乱和死寂中,飘摇欲灭。
***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透了麻木的皮肤,刺醒了昏沉的意识。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金属锈蚀、混凝土粉尘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恶臭,粗暴地灌入鼻腔。肺部一阵痉挛,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着粗糙的沙砾。
我在哪里?
视线艰难地聚焦。周围是断壁残垣。巨大的钢筋从碎裂的混凝土块中狰狞地刺出,扭曲变形,如同巨兽断裂的肋骨。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肮脏的灰白色尘埃,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远处,依稀可见几栋摇摇欲坠的建筑骨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投下扭曲怪诞的剪影。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这片废墟之上显得格外突兀和绝望。
这里是地狱吗?
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使不上一点力气。冰冷的瓦砾透过单薄的衣物,寒意直透骨髓。我低头看着自己,衣服还是那晚精心挑选的裙子,只是沾满了污垢,被撕裂了几处。手指上……空荡荡的。那枚象征永恒承诺的戒指,消失了。连同那个许诺永恒的男人,一起消失了。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痛得我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脚步声,从废墟的另一头传来。
嗒…嗒…嗒…
有人?!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带着一丝绝境中抓住稻草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我循着声音,踉跄着、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堆较高的瓦砾堆,扒住一块冰冷的水泥板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目光越过断墙的豁口,凝固了。
街道。一条同样被毁灭气息笼罩的、布满裂痕和垃圾的街道。远处,一个巨大的、残破不堪的电子广告牌斜挂在半塌的建筑外墙上,屏幕碎裂成蛛网状,边缘闪烁着接触不良的滋滋电火花。但屏幕中央,一行猩红的、巨大的数字,仍在断断续续、顽强地跳动:
**2035.07.05**
2035年?7月5日?我穿越了……整整十年?林修成功了?他回到了过去?那……我呢?我被抛到了十年后的未来?
就在这时,街角处,两个人影,缓缓走来。
我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左边那个女孩……年轻,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穿着一条简单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脸……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那是十年前的我!是那个在暴雨夜收到警告信、在咖啡馆里紧张等待的我!
她的手臂,正轻轻挽着旁边男人的臂弯。
那个男人……
高大,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袖口挽起,姿态放松而温和。他微微侧头,正对女孩说着什么,脸上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笑容,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身边这个挽着他的女孩。
林修。
十年后的林修。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将我和眼前这对依偎的身影死死封存其中。冰冷,坚硬,令人窒息。血液似乎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瞬间冻结成冰。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粗糙的水泥板边缘,碎裂的颗粒刺痛掌心,却远不及此刻意识深处那场无声爆炸带来的万分之一。
那封警告信!那个落款!
“别去明天的约会,除非你想看他死。”
“十年后的你。”
原来……原来那个“十年后的你”,那个写下冰冷警告的人……根本就不是林修!是我!是此刻躲在这肮脏废墟后面、窥视着十年前自己的、十年后的我!我警告过去的自己不要赴约,不要爱上林修,不是为了阻止林修杀死“竞争者”,而是为了……为了阻止自己!阻止自己去爱上那个最终会因时间实验而消失的男人!是为了……救他?!
林修启动机器时那绝望狂热的嘶吼,他扑向按钮时孤注一掷的眼神,还有最后时刻他脸上那定格的无边惊骇与绝望……所有画面碎片般在眼前疯狂闪回、旋转、撞击!
“这样……这样你就只会是我的!永远!”
“拦住他!让他滚开!让他离你远点!”
他口中的“他”,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那个在咖啡馆里与我相遇的“自己”!他回到过去,是为了杀死那个时间线上的“林修”,抹除那个“竞争者”,从而独占“我”的时间线!他启动机器,不是为了警告,是为了清除!
而我……我冲进去,被卷入漩涡,被抛到这十年后的废墟……却成了那个写下警告信的人!我警告过去的自己不要赴约,不要爱上林修,不是因为林修会带来死亡,而是因为……爱上他,最终会让他走向那条疯狂而自我毁灭的道路!是因为……爱他,最终会失去他!
因果的链条在这一刻轰然闭合,形成一个冰冷、绝望、自我吞噬的闭环。一个无法逃脱的莫比乌斯环。我们都被困在了里面。他为了得到“永恒”的爱而启动机器,最终导致了自身的消失;而我为了阻止他的消失而发出警告,却恰恰促成了这毁灭一切的相遇和循环。
爱是起点,也是终点,是推动这毁灭巨轮的唯一燃料。是明知结局,却仍一次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宿命轮回。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废墟的冰冷,恶浊的空气,十年光阴的断层……所有感知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碎、再狠狠碾入尘埃的剧痛。我看着街角那对身影越走越近,十年前的自己脸上带着初遇的羞涩和期待,林修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令人心碎。他们即将走向那个咖啡馆,走向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走向早已注定的毁灭深渊。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我藏身的断墙时,林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脚步微顿,眉头轻轻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目光锐利地扫向这片倒塌的瓦砾堆,扫向我藏身的阴影角落。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身体瞬间僵直,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不能被发现!绝不能!被发现意味着什么?扰乱时间线?加速毁灭?还是……让这绝望的循环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我猛地向后缩回身体,动作仓促而狼狈,带起一小片簌簌落下的灰土。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凸起的钢筋断口上,尖锐的疼痛瞬间穿透了麻木,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脚步声在断墙外停顿了。时间仿佛凝固。几秒钟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疑,渐渐远去。
我瘫坐在冰冷的瓦砾和尘土中,粗重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神经。但在这灭顶的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带着刺骨的冰冷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清醒,缓慢而清晰地缠绕上来。
既然警告是为了拯救……
既然循环已经开始……
既然……我就在这里。
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压榨出来。我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冰冷肮脏的尘土中,一点一点,向着废墟更深处挪动。那里,在一堆被烧焦扭曲的金属构件下,隐约露出了一个半塌的、布满灰尘的邮筒一角。金属冰冷,边缘卷曲生锈,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尽头的墓碑。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邮筒表面,沾满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尘埃。我摸索着,颤抖着,从裙子唯一还算完好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支在实验室被卷入时意外揣进口袋的笔——一支林修常用的、笔尖磨损的黑色签字笔。
没有纸。视线在绝望中疯狂逡巡。最终,落在自己裙摆内侧一处相对干净的布片上。牙齿咬住边缘,用尽力气,“嗤啦”一声,撕下一条。
笔尖抵着粗糙的布面,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刮擦的滞涩感,如同在心上刻字。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献祭的疯狂在血管里奔流。布片太小,字迹必须凝练到极致,带着血淋淋的决绝:
“别去明天的约会,除非你想看他死。”
落款处,笔尖停顿了一瞬。十年光阴的尘埃和血泪,都凝聚在这最后的署名里。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燃烧殆尽般的灰烬。笔尖落下,划开布纹,刻下那个早已被命运写定的名字——
十年后的你。
布条被卷起,塞进冰冷的邮筒投递口。指尖最后感受到那金属内壁的寒意,如同触碰到了时间的骸骨。
完成了。这个绝望的闭环里,属于我的那一环。
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彻底抽空。我顺着冰冷的邮筒滑坐下去,瘫倒在厚重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尘埃里。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冰冷粘稠的沥青海。视野边缘,远处的巨大电子屏上,那猩红的“2035.07.05”依旧在滋滋啦啦地闪烁,如同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嘲讽。
呵……爱啊。
原来这就是爱在时间洪流中的模样。不是玫瑰,不是蜜糖。是莫比乌斯环上永无止境的跋涉。是明知前方是断崖,是烈火,是吞噬一切的漩涡,却依然要睁着眼,清醒地、一步一步,把自己献祭上去的轮回。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低沉的嗡鸣,来自过去,也来自未来,永恒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