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琼明山巅。
正值腊月寒冬,飞雪如刀似锥,无情地钻凿着山体每一寸暴露的岩石。
一位年仅四岁的男孩,此刻正站在风雪之中扎着马步。
他名叫沈念之,本是一普通猎户家中的小儿子,有五个兄弟姐妹,因去年的一场旱涝,被他爹娘拿去换了五斗米。
作为穿越者的他,能理解他此世爹娘的无奈。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那么做。
所以,他并不恨自己的爹娘。
不过,他却恨极了那个用五斗米买走了他的人。
“念之,这场雪之中蕴含着玄寒灵气,是每隔千年才会在这世间发生一次的天缘,对你百利无一害。”
这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正用着一种让他无比火大的语气,对他进行说教。
他现在是真的想大骂出声:
“畜生啊啊啊!!”
但却根本骂不出口。
只因为寒雪已经夺走了他对自己身体的全部控制权。
他结膜表面结上了冰晶,四肢早已因低温坏死。
视觉,嗅觉,触觉全部被风雪剥夺。
剩下的,仅仅只有内脏之中,那宛如刀绞般的剧痛。
“操操操操操!!!痛啊啊啊啊啊!”
心在咆哮,但嘴却噤声。
沈念之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失。
没一会儿,意识也渐渐远去。
而等他意识回归之时,他已经身在一间古朴厢房的床榻上了。
厢房里烧着炭,角落的香炉里点着安神的熏香。
自痛楚之中回过神来的沈念之,徐徐扭过头,往窗外看去。
银装素裹的山峰雾气缭绕,朝阳的光辉驱散了林间的寒气。
雪停了,我居然还活着……
沈念之没有什么实感,尝试着挪动手脚,却只觉身上空落落的。
他疑惑了好一会儿,但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眼睛骤然缩成一个小点,惊恐地蠕动了起来。
“!!”
他的四肢早已经不见了踪迹,身上原本那件单薄的衣衫,此刻也被纱布所代替。
我被做成了人彘?
恐惧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沈念之吓得舌挢不下,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可就在这个时候……
“嘘——”
耳旁突然传来一道吹气声。
一根纤细的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止住了他的惊恐。
沈念之茫然地扭过头,朝着手指的主人看去。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银发女子,她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宽大华裾,五官无暇,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
——是那个用五斗米买下他的人。
“你嗓子冻坏了,暂时别说话。”
沈念之试图让她放过自己,但根本说不清楚:“啊……”
“至于你的手脚也冻坏了,刚刚你睡着的时候,师父就给你截去了。”
“啊啊??!”
“嘘——”
银发女子摇了摇头,轻抚他的额头,安慰道:
“放心,师父有办法让它们重新长出来,你跟着师父也有半月了,还不知道师父的能耐吗?”
说着还用手指刮了刮他鼻头。
“……”
见沈念之不闹了,银发女子就从一旁桌上端起盛了白粥的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两下,送到了他的嘴边。
“喝点粥,对你有好处,我加了蜜,你应该会喜欢。”
沈念之能嗅到碗里那股蜜的甜香味。
看着白粥热气腾腾,他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张开了自己这四岁的孩童小口,抿住了瓷勺的边缘。
温度恰好的白粥经由嘴巴,缓缓淌过喉咙,沉入胃部,一股暖意也渐渐随之蔓延至全身。
这一瞬间,沈念之只觉眼中泛起一抹水雾,视野渐渐模糊起来。
“呜呜……”
女子轻轻抚着他的脑袋,一脸宠溺地将白粥一勺又一勺送入他的嘴里。
直到瓷碗中白粥见了底,她才开口说道:
“念之,这碗粥是由师父从煞气浓郁的山上采来的伴妖灵草,和许多妖兽的肉,加上灵稻熬成的,可以强健你的根骨和体脉,对你百利无一害。”
“……?”
听到“百利无一害”这五个字,沈念之就仿佛是被电了一下,身子猛地一颤。
他的心在一瞬间就再次跌入谷底,眼睛徐徐睁大,恳求着地看向身旁这位犹如白莲一般,冰清玉洁的女子。
下一刻——
“咳——”
血从他口中喷出,视线也渐渐被一阵鲜红所染。
满腹似钢刀乱搅,心窝如雪刃相接。
他脸上但凡有洞的地方,此刻皆是哗哗地朝外涌血。
女子从袖中取出手帕来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说道:
“以后师父每天都会给你做的。”
就这样,沈念之再一次因剧痛昏死了过去。
他本以为这一次,自己应该是彻底解脱了。
但第二日东升的太阳,却依旧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想要解脱,第三日的曙光依旧映入了视野……
他想要解脱,但依旧看见第四日的东升……
他想要解脱……
他想要……
……
琼明山上的林叶枯了又茂,茂了又枯。
春去夏至,秋去冬来。
篱笆园里种下的种子,渐渐发了芽,又徐徐长成了一棵与沈念之臂展相当的大树,开了花,结了果。
十二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
“百利无一害”这五个字,与次日的曙光,也成为了沈念之的日常。
沈念之也渐渐从一个年仅四岁的小豆丁,长成了一位束发的少年郎。
这日清晨,沈念之坐在床头的梳妆镜前,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突然发现以前年少的稚气已经彻底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眉星目宇的少年脸庞。
眼眸乌黑深邃,皮肤光洁,却又不失作为男子的冷峻硬气。
“师父,说起来,我跟着你十二年了,你都没同我说过你的名字。”
在床榻上正趴在书简前摆腿的女子,闻言转过头来,脸上显露出些许地不解:
“为什么?”
“只是想知道。”
女子稍作犹豫,答道:
“司灵瑶,司空见惯的司,灵气的灵,瑶池的瑶……”
“司灵瑶。”
沈念之不由勾起了嘴角:
“徒儿以后能不能唤师父灵瑶?徒儿感觉这样亲昵一点……”
“?”
翻阅书简的手突然停住。
司灵瑶听到这话眼睛顿时眯了下来,语气渐冷:
“怎么?长大了,翅膀硬了,想冲师了?”
沈念之回想着这十二年来,司灵瑶让他体会的痛苦,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的确想冲……”
他是真的想把师父掐死在床上。
可下一刻,屋中便是寒光一闪。
挂在墙上的一柄直刀在司灵瑶云袖挥动下,直直朝着沈念之侧颈扎去。
不过,沈念之早有准备,从自己乾坤袋中抽出另外一把直刀,便将其截在了自己侧颈之前。
叮——
沈念之眉头一挑:“嘿?”
见他接了下来,司灵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接着,沈念之只感觉师父那柄直刀的力道越来越大,最后完全超出了他承受的极限,被一股气浪击飞,撞破了窗户飞了出去。
“自己去把窗户修了!真是的,越大越不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