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做本宫的伴读?
”
太液池前的姑娘不过豆蔻年华,就可以窥见眉眼间的颜色倾城,可惜娇花般的面容惨白一片,生生破坏了美感,月白宫装铺散勾勒出清瘦的身形,斜斜的倚靠在宽大的贵妃榻上,出口的话淡的让人听不清。
当朝天子众礼仪,遂这后宫之中,中宫女眷,皇子公主,最是注重自身仪态,以显皇家尊贵。
此人便是当今圣上的五公主,封号涅阳,名赵予宁,小字阿奴。若是换做旁的公主这般懒懒散散的歪在殿外,教导麽麽的戒尺早就甩到手心上。
可今下这位毫无贵女仪态的公主身后跟了几十个太监侍女麽麽,无人胆敢上前多言一句。
林郁灵打了个激灵,想起这位公主的名声,冒出一身冷汗,隐约有些惧怕,此时却不能退缩,低声答到,
“
是。
”
她听到这位公主很轻的笑了一声,
“
为什么呢?
”
林郁灵额上一滴冷汗落在御花园中的石板上,伏跪在地,动都不敢动,她在思考,该怎样
…
..
该不该
……
怎样才能活
……
“
咳
”“
咳咳
”
清瘦的公主咳了起来,边上的老麽麽眉毛一皱,开口,
“
公主,该回殿内了,您身子才好些,怎能这样吹风。
”
涅阳公主并不回应这麽麽。
林郁灵却是一个激灵,脸色瞬间惨白,
“
臣女愿意陪伴殿下,用来来
…
来换殿下一个恩典。
”
四周都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过了好一会,上首的公主低笑一声,一段话不阴不阳断断续续废了好大力气才说完,
“
做伴读是个多稀罕的事儿吗,竟以此来讨要恩典了。
”
林郁灵如遭雷殛,一颗心咚咚直跳,她心想:完了,完了,今日不仅救不了哥哥,恐连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北朝建国以来,公主及笄之年才能获封,并迁徙至封地,少有获得圣宠的可以留在京城。可当今圣上这位五公主不过三周岁时便得了封号,取涅槃重生之意,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养在皇城。
如此盛宠的公主想来必定玲珑可爱,开朗善良。涅阳公主并不是,她甚至完全相反。满京城的王公贵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涅阳公主性格古怪,喜怒不定,草菅人命,心狠手辣。
至于原因,其实也简单。只因为这位公主她,身体不好。
说来其实也是一桩旧事。
当今帝后年轻时感情甚笃,后宫虚设,而立之年已有二子二女。陛下自己满意的不行,一众大臣却觉得嗯
……
两个皇子太少了,您得多生啊,生十个二十个才好!因此,这九卿之中掌宗庙礼仪的太常卿带领一众臣子,折子上的如同雪花片儿,催圣上开后宫。
陛下起初不愿,和大臣打太极似的扯皮了整整半年,最终点了头。手握重权的平阳侯武威将军的亲妹嫁进皇家做了贵妃,帝后二人自此离心。
这太常卿林家也在皇后这里挂了号,大殿下十五岁得封太子时,谈及林卿,淡淡说了句:是个人物。
林奉常好几天没睡好觉。
就这般过了两年,中宫门庭冷落,武威将军家的刘贵妃深受盛宠。
圣上的脸整天拉得老长,谁凑上去都是一顿臭骂。再看这太常卿,眼观鼻鼻观心也不言语了。
大臣这职业不好当啊,尤其是这几年,好想告老还乡!
直到康平二十三年,一众臣子们还记得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皇后娘娘有喜了,大臣们赶紧恭喜贺喜吾皇,陛下哈哈哈一口大白牙笑得收都收不住。
自那日起,圣上再不扯着嗓子骂人,又变回了儒雅温润的君王。能在朝中立足的哪个不是人精,琢磨琢磨,琢磨明白了,默默的重新站队。
过不久朝中发生一件大事,平阳侯武威将军并若干将领在家中遇刺,仅一晚,上京城风云突变。
龙颜震怒,命京兆尹彻查此事,抓不出刺客,便提头来见。
陛下没说时限,京兆尹捧着脑袋也不敢问。
三日后,刺客还没抓到,老平阳侯咽了气,其嫡长子承袭爵位,接管兵权。
陛下大恸,嚎啕大哭,罢朝三日。
京兆尹是真的找不到刺客,能杀了武威将军的那能是一般人吗,他一个普通京官,根本干不了这技术活。
捧着脑袋眼巴巴看着陛下,等了一日有一日。嘿!陛下好像把他给忘了!
宫中岁月不显,一转眼皇后娘娘身怀龙种已有七月,可往年孕中珠圆玉润的娘娘,如今怀这一胎怀的十分辛苦,形容憔悴不堪,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日夜里,皇后娘娘梦中惊醒,听到有宫女在唤她出门,讲二殿下发了高烧,十分危险,太医不敢用猛药,要她去主持大局。殿内空无一人,情急之下,皇后吃力起身,才迈出一步,骤然见满地玉珠,却刹不住脚,后腰摔在门槛上,摔晕过去。
被陛下身边大太监叫走的一众守夜侍女中,有一个眉心有痣,名叫灵巧,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走了一半,暗觉不对,立刻便要回转,大太监尖声拦住她,
“
圣上命你前去,你敢不从,你这是抗旨,要诛九族!
”
灵巧心头巨跳,咬牙转头就跑,待到皇后殿中,眼泪唰的掉了满脸,尖声唤人。
那殿门前满地玉珠不见,殿内她的小姐,这中宫皇后,躺在冰凉的地上,身下一摊血水。
涅阳公主就这样出生了,七月早产,胎中带毒,是早夭之相。
皇后产子后又现血崩,元气大伤,再不能有孕。
陛下一直护在皇后身边,半步不离。听太医说皇后救回来,这才晃了两晃,哇的一口血喷了旁边的小太监一脸。
宫中大批太监并宫女当庭杖毙,刘贵妃染病,养在殿中。
三日后,新任平阳侯殿内醉酒,剑指君王,被禁军当庭拿下。一夕之间,兵权上缴,平阳侯府获罪,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刘贵妃自缢宫中。
太常卿林奉常岿然不动,三缄其口,未发一言。
这林郁灵就是那太常卿林家的嫡二姑娘,今日中宫娘娘在后宫偏殿设下小晏,故而与母亲和嫡长兄前来赴宴。长兄与一众儿郎们聚在前厅,女眷则在后厅赏花品茶。其实这类小晏一般都摆在御花园,但御花园已经有贵人在用了,所以这宴便开到了偏殿。至于谁在用,大家心照不宣,能把皇后娘娘挤走的自然只那位
——
涅阳公主。
聪明的世家子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多说一句,可偏有那不聪明的削尖了脑袋往前凑。太
常卿林奉常家的林大郎望着御花园的方向嘟囔了两个字,
“
任性。
”
以林家大郎为中心,他身边一圈的郎君们被踩了尾巴一般,逃命似的躲他好远。这这这
…
这不是找死吗?这话别人家都不敢说,你林家的人真敢开口!
林家大郎的拧着眉还没开口,便接到了太子赵泓阴恻恻的眼神。向来杀人不用刀,骂人不用嘴的太子殿下,一脚,就把他踹湖里了。
这事,到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世家子弟被太子踹进湖里,是挺丢脸的,但实在不至于闹到丢了命的地步。
可这林大郎他没掉进湖里,他被人隔着栏杆拽住了。
死死拽住他的二殿下一点仪态都没有,吼声震耳欲聋,
“
大胆!快放开本殿下,本殿下不会水!
”
林大郎一脸震惊,赶紧想撒开他的手:我我我没拽你啊!我哪敢拽你啊!
这吼声将长辈的目光吸引了过来,一众贵妇眼睁睁看着林家大郎使劲一抖把二殿下拖下了水。
等二人被救上来,二殿下昏迷不醒,死生不知。
林大郎一身湿衣跪在殿外,林夫人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林郁灵六神无主,灵光一闪,跌跌撞撞跑到御花园,隔着好远,就被人拦下,扑通跪地,
“
臣女林郁灵求见公主殿下!
”
御花园中,太液池前。
林郁灵回想自己说的话,后悔不迭。
涅阳公主唯一一位伴读,王丞相的幺女王菁菁,不知做了什么惹怒这公主,直接被扔进了太液池。帝后只当没这回事,别说问责,问都没问自家女儿,只稍稍安抚了王家,便就了事。
那之后京中贵女没有一人愿意来与这位公主交际。林郁灵心中想的直接,没人愿意陪你玩的话,我来陪你啊。遂跑来开口,意思很明显:我给你当朋友,你救救我哥哥行不行?
涅阳公主赵予宁一张芙蓉面神色淡淡,望着那太液池水,只抬一抬手,就有小太监揪住林郁灵的头发,狠狠摁进水中。
林郁灵觉得自己要死了,头皮剧痛,有一只手一直揪着她,将她掼在水中,每每她快要憋死了,又给她一口气,刚呛了水还来不及咳嗽第二声,又被摁回去,挣扎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等这姑娘被捞上来,长发披散如同女鬼,已经只剩了半条命。
涅阳公主扶在宫女臂上,缓缓站起,一声叠一声像是要咳出心肺,比刚出水的林郁灵还要虚弱几分,
“
林奉常一双儿女倒是跟他不同。
”
那样的老狐狸竟有这样一双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