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昏黄，一道暗红的云横在天际，似是给苍穹画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一只离群的孤雁，哀嚎着划过璃阳城的上空。

天地寂然，唯余风鸣。

俯瞰璃阳城东门，仓皇出逃的人流些许凌乱，如同雨前搬家的蚁群，在暮色下沿着黄沙飞舞的方向前行。

大战将至，人不如蚁。

他们携家带口，神情或是惊恐，或是慌张，或是愤恨，却无一例外的朝着东方沉默着缓缓行进。

不，有一个例外。

风沙中难以看清他的脸，看身形大概是个少年，头顶一个黑色斗笠，身上的粗布衣早已成了黄沙的颜色，背着一个木箱，与无数人擦肩而过，逆着人流走进城中。

匆匆赶路的人大多不以为意，偶有几个注意到他的人，也仅仅是看了一眼后，便赶忙把目光移开。

这时，从城中传来一阵骚乱，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驾车的车夫不断高喊着“快让开”，显然已经对马车失去了控制，路上的行人如同浪涌般退到两侧，就在马车快要驶出城门时，一个少女在路中央缓缓踱着步子，她蓬头垢面眼神空洞，似乎已经不在意这世界上的一切。

车夫拼了命的向后扯缰绳，但巨大的惯性怎么能立马刹住，眼看马蹄的阴影笼罩在了少女背后，千钧一发之际，斗笠少年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拨转马腹，右手揽少女入怀，众人还不及惊呼，便已经将人救下，带到街角。

众人这才看清斗笠少年的样貌，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精壮，面容清峻，眼神深邃而坚定。

少女才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羞得低下头，声如蚊蚋地说：“谢谢……对不起……”

“怎么失魂落魄的，小姑娘，你家里人呢？”斗笠少年问。

少女仅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瘦小，本来满是泪痕的眼眶又湿润起来，道：“爸爸妈妈……已经死啦……”

“十字军干的？”

少女点点头。

“嗯。”少年顿了顿，想安慰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快出城吧，活下去。”

说罢，便独自继续向城中心走去，少女愣了一下，小跑几步追赶过去，抓住他的衣角，鼓起勇气问：“你去干什么？十字军就快要来了！”

少年低头揉揉她干枯又凌乱的头发，咬牙切齿道：“我去，弄死他们。”

少女似乎没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又愣在原地。

城中到处都是残破衰败的景象，恐惧者仅带上值钱的东西便匆匆上路，吝啬者恨不能把门板都拆了带走，贪婪者等别人离开后闯进去洗劫一空，卑劣者在危难之际巧取豪夺。

城中的守军也不容乐观，虽不至于一哄而散，但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街上的混乱不管不问。

一个手执长枪的高个士兵靠着墙，摇头晃脑道：“都说兴亡都是百姓苦，要我说啊，还是咱们当兵的最悲催，他们起码还有逃命的机会，我们呢？只能在这里等死。”

“可不是嘛，我听说，连将军都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旁边一个胖士兵瘫坐在地上，下巴枕着竖在地上的手弩，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啥玩意？将军都跑了，那我们还在这守个屁的城啊……”

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映照在士兵们的微锈的盔甲上，少年路过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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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上，璃阳城的守将巴璋心急如焚，来回踱着步子，蜡烛的火苗也随着他左右摆动，十字军东征以来，已经连破十余城，转眼就要来到璃阳城下，而大王答应的援军却迟迟未到，城中守军不足两千人……

“报！！！”外面一阵马蹄的疾驰声后，一个身着轻甲的斥候灰头土脸地跑进来，单膝跪地，一句一喘地道：“将军，十字军已经在十几公里外安营扎寨，估计明天就兵临城下了！”

“十几公里？这么快？有多少人马？”

“全是人，有……”斥候仅远远看了一眼便跑了回来，也不确定具体数字，“起码有几万人吧！”

“几万？那他们的统帅是谁？”

斥候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诶呀，要你有什么用！”巴璋正气恼时，背后一排四支蜡烛突然全部熄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巴璋神经更加紧绷，右手按在佩剑上，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斥候已经用光了精力，所以在地上摆烂。

“先头部队十五公里，五万多人，统帅是十字军中将赫尔曼，军中代号铁血。”黑暗中，一个年轻且沉稳的男声传来，同时四支蜡烛涌出滚滚黑烟，凝聚成一团黑雾。

“是谁？别装神弄鬼的！”

“不要紧张，并非你的敌人。”黑雾渐渐散去，一个人影从中逐渐浮现，那也是一个少年，全身都被黑色的魔法斗篷包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一挥手，四支蜡烛便又重新点燃，巴璋这才得以看清他的样貌。

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中等身高，有些瘦削，银灰色的头发、白皙的肤色、深紫色的瞳孔，都在宣告着他并不是一个本国人。

“天纵学院三年级学生，姓名不方便透露，你可以叫我的代号——非命。”黑袍少年微微躬身，巴璋这时也看清了他胸前别着的校徽，金色的边框，天蓝色的背景，图案是一只火红色的凤凰盘旋在一本打开的书的周围。

巴璋心中咯噔一下，天纵学院，这个名字在四大洲中无人不晓，那可是世界最顶尖学府，每年仅招生百余人，无一不是天赋异禀惊艳绝伦之辈。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再怎么天才，也不过是个没毕业的年轻学生，在几万十字军面前，又有什么用呢？

“这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巴璋屏退斥候，他清楚自称非命的少年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把十字军的情报送上门来，“我是珏国璃阳城守城将军巴璋，请问非命……呃小兄弟是来做什么的？”

还没等非命回答，便听到外边风风火火的声音：“别拦着我，让我进去！我真是来帮你们守城的，将军！巴将军呢？”说着已经撞门闯了进来，几个将军府的近卫都没拦住他，正是那个斗笠少年。

非命满脸黑线，这倒霉玩意是他天纵学院的同学，代号未竟。

“这位就是巴将军吧，不好意思，是我莽撞了，我自罚一杯。”未竟抱拳简单行了个礼，然后抄起帅案上的一杯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早已经干裂的嘴唇终于得到了浸润，“但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咳咳咳……”他还没完全喝进去就急着说话，呛到咳嗽起来。

巴璋此时注意到了，未竟的胸前同样别着天纵学院的凤凰校徽，于是先让近卫们出去，然后招呼焚岚坐下慢慢说。

非命主动走过来，给未竟拍拍后背，拉着他坐下，未竟这才注意到他：“诶，你居然来的比我还快，利……”话音未落，却被非命踩了一脚。

“你还是只能排第二啊，未竟同学！”非命特地把最后四个字说的很重，他们在学校早就定好了各自的代号，而未竟刚才差点把自己的真名给叫出来。

未竟也反应过来，出门在外不能暴露真名，尴尬的大笑着掩饰：“啊哈哈哈哈，谁能有你快啊，非命同学！”

“呃……两位小兄弟都是天纵学院的高材生，咱们闲话少叙，直入正题吧，请坐。”巴璋坐回他的帅案，未竟和非命分列左右坐下，他努力让自己表现的更镇定一些，自己四十好几的人了，虽然没立过什么大功，但起码也从军二十多年，总不能表现的不如两个孩子吧。

在巴璋眼中，这俩可不就是孩子嘛，想来自己的女儿要是长到现在，也跟他们差不多大了吧。但他又绝不敢轻视了这两个孩子，毕竟他们可是天纵学院的学生啊！

天纵学院，多少名臣良将，多少宗师泰斗，都是从天纵学院走出来的。

“还得先请巴将军给我们介绍一下基本情况。”非命端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都自然流露出一股贵族气质。

巴璋展开一张地图，边指边说：“这里是我们所在的璃阳城，现有守军两千人，十字军此刻在城西北十五里外扎营，统帅赫尔曼，有五万精兵，我奉大王之命在此坚守三昼夜。”

“等一下，珏国国王的命令是吧，他让你坚守三天的目的是什么？”未竟插嘴道。

“大王告诉我，三天之后，会亲帅援军赶到。”

非命听后苦笑了一下，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援军来不了了，你还守吗？”

巴璋立马眉头紧皱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但比起援军能不能到，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撑到援军到，他仅稍加思索，道：“也要守，军令如山！”

“呵，”未竟忍不住笑出声，忙扭头看向别处，“军令是如山，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没有援军，你这两千人不是白死了？”

巴璋逐渐握紧拳头，眼神也愈发坚定起来：“还是要守，逃难的百姓就在我们身后，我们撤了轻松，他们要是被十字军追上……这群畜牲可什么都能干出来，必须得守，守住三天，百姓就能逃豁齿关保住命！”

未竟与非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