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年,宋,临安。
城外北高峰上,陈靖看着面前的烧鸡,眼泪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了下来。
这寺庙里当真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自打穿越过来,已经是过去了三月有余。
三个多月的时间里,除了烙饼配烙饼,就是糙米饭下面条,他整个人都快瘦成了一根人棍了。
鸡被烤得往外滋油,虽然还没尝到味儿,但那香气不断地往他的鼻子里钻,他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快好了快好了,吃了这顿,就算是被那和尚给打死也值了。”
旁边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这和尚也闻到了香气,但是明显的要比陈靖沉稳许多,他有些担心的看着那只陈靖和那只鸡:
“陈大哥,当真不会被师父给发现吧?”
“怕个逑!”陈靖一脸豪气,“大秃驴发现了又能怎样?凡事都有我来担着!”
“再说了,你以后可是要做神仙的人,大和尚还能真要了咱俩的性命不成?”
言语间,陈靖撒了一大把盐上去……看他这般挥霍,即使小和尚是大户人家出身,也忍不住有些咂舌。
“大哥,你既不愿意剃度出家,又不愿吃斋念佛,何不早些下山去?大哥懂得又多,还能掐会算,若是进了朝廷为官,不知道要造福多少百姓。”
陈靖将鸡翻了个面,头也没抬:
“早就与你说过了,这宋国没得救,现在才哪跟哪呢,都说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你家赵皇帝还有四十几年要活,我还不一定能活得过他。”
“在这山上破庙里,日子虽然苦了些,但至少还能保条性命,要是下了山去,兴许没两天就得饿死了。”
知道他的本事,自打三月前师父在后山把他给救了起来,这位陈大哥便精准预料了许多的大事,诸如马军司的刘元帅在顺昌大败完颜兀术啦,诸如岳元帅在郾城大胜啦,甚至连岳家军中的杨再兴将军身死都被他给算中了。
所以他说的话,小和尚大多都是信的。
信归信,心里头却始终有些不忿:
“大哥这话说得,便是咱们大宋再没有了北归的可能了!”
“大宋?小宋!”
陈靖看了他一眼:“还北归,尽想屁吃。”
小和尚皱眉:“大哥也勿要把话给说死了,天道无常,即使是你能预知未来,也保不齐会有看错的时候!”
“就拿你说岳元帅会退兵这件事儿来看……不瞒大哥,早几日前我便问过下山采买的师兄了,岳元帅已经打到了朱仙镇!大哥可知朱仙镇是何处?”
见陈靖嘴角上挑,做出了一个歪嘴轻蔑至极的模样,小和尚一下子便从端坐的石头上跳了下来,朝着他做了一个鬼脸,用手指将两边的嘴角勾得同样的高:
“朱仙镇距离开封不过四十五里的路程!”
想象中的震惊之色并未在陈靖脸上看见,和尚并未泄气:
“岳元帅既已到了开封城外,一路上又是连战连胜,岂有退兵之理?之所以早前不与大哥说这事儿,就是怕大哥难堪,今日大哥听了这消息,可当重新再做思量。”
“自今年五月金人败盟以来,西边的吴元帅在凤庆大胜,刘元帅胜顺昌,韩元帅胜淮阳,张太尉取宿、亳二州,岳元帅更不用提,那是一路胜到底的。”
“如此大好局面,陈大哥却只顾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非说什么岳元帅将会退兵的这种话儿来,大哥怕不是惦记着小僧年纪小,专门编造些故事来吓人的!”
陈靖扒拉着烧鸡,用刀子割了一块肉下来,立马就送进了嘴里,那告别许久的肉香在口舌之间蔓延开来,几乎把他给送到了天上去,他甚至舍不得去嚼一下,生怕那肉不经允许,直接就滑进了他的肚子里。
“大哥!”
小和尚有些犯了嗔,自己与他说了那么许多,他却含着肉闭口不语,那只鸡还是他借了自个儿的名义,去朝着来看自己的家里人讨的呢!
“大哥,大哥!”
和尚拉着他的袍子,总算是把他给唤醒了过来……陈靖等那肉含在嘴里没味儿了,这才睁开了眼。
“不好意思,把你给忘了。”
他有些脸红,这下连刀子也不用了,直接就撕了一条腿,递给和尚:
“吃吧,有福同享,我可不是个小气的人。”
“阿弥陀佛。”
小和尚咽了口水,但并不伸手去接,只是问道:
“大哥,你快说说,是不是你给算岔了去,其实岳元帅根本就不会退兵,其实此番咱们已经胜券在握,马上就能将失地全都给占回来了?”
陈靖看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确实还只是个孩子,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哪里晓得什么国家大事。
“你今年是几岁了?”
和尚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老实答道:
“只差六七个月,就有十一了。”
“十一了,”陈靖顿了顿,靖康之难距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三年,“这么说起来,那两个皇帝被抓着去北边的时候,你还没生下来呢。”
“前人做的孽,你一个孩子家,少操那份子心,听我的,千万别抱什么希望,不然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管他什么北伐不北伐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行,至于别的,就不是你和我能够去做主的了。”
陈靖一边说,一边也是吃肉没停,本来想着要不要与他讲讲岳飞的下场,好让这小和尚断了念想、早些成佛,却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在慢悠悠地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这儿是北高峰的深处,别说烧香的善男信女,就算是许多和尚也不一定来过,如今来了人,叫他不得不打起了精神来,连撕肉的动作都慢了许多。
小和尚也是瞧见了,等那人走得近了些,他忽地鬼叫了起来:
“师父来啦!”
不用他喊,陈靖也瞧了个清楚,可是不管他怎么挣扎,两只脚却像是挂了千斤的秤砣,挪动不了一分。
完了,一定是刚才蹲着烤鸡蹲久了,脚都麻了。
这次死定了……陈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