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们学校还没放假。”
一个室友抱怨道。
“听说我们学校要放了。”
“真的?学校正式通知了?”
“没,应该快了。”
“嘁!”
郑娜没有理会室友们的谈论,在没有确切答案之前,这只会扰乱心境。
他在伏案写作,但是他写不下去了,他的心乱了。
这时姐姐电话打过来。
郑娜特意走到没人的地方,接通电话。
“英语等级考考得怎么样?”
“听力听不懂,听力和选择题打完枪后就开始摆烂。”
郑娜隐约听到电话那头叹息的声音。
“我不想学了。”
郑娜说完这句,不出所料,电话被挂了。
在寝室楼下点了一份雪菜肉丝面。
此时节正值冬日,对面的树叶却依旧常青。
这就是南方。
郑娜的眼睛像是扫描仪一样扫视一圈,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株挂着五六片黄叶的树。
似溺水之人找到了依托之物。
郑娜出生自南乡,五岁之后在北国度过童年。
哪怕回到南方,哪怕在南方过了五六年,却依旧如梦般不真实,这个梦是噩梦。
郑娜感到很难过,可能是学不来软件技术专业,也可能是看到满地枯叶被清洁阿姨扫进垃圾桶。
下午,整个寝室在激烈地讨论放假的事。
郑娜没有参与讨论,他在写小说,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的心乱了。
他想回家了。
他犹记得今年暑假发过誓: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但是他已经忘了这个誓言,就算记得也不会在意。
因为他想回家了。
晚上,学校发了正式通知:可以回家了。
郑娜说不出的高兴。
郑娜来到宿舍楼隔壁的食堂点了一份牛肉水饺,用来庆祝放假。
这个学期写小说用了两个本子,还剩下两个本子,但他还是点开淘宝买了四个相同款式的本子,以及二十只笔。
这个数量很明显短短一个寒假用不完,可是如果不学了呢?
下学期退学。
郑娜已经厌倦了大学生活,他想专心写小说。
家里人不同意他辍学,但他只要可以证明自己写小说可以赚钱,就可以安心偷偷退学。
一定可以的,只要在这个寒假写出一个很棒的作品。
这时窗外飘起了薄雪,可能老天爷也懂得气氛吧。
“羊肉水饺好了。”
这家兰州店需要自己去前台拿。
这让他想起了妈妈常说的一句话:天下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了还要弯腰去捡。
就算付了钱,还要自己去前台拿餐。
打开一条窗户缝,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再将调羹送入嘴中,半口水饺半口热汤,简直就是享受,在郑娜看来,这就知足了。
如果没有这碗热腾腾的水饺,这空气便不再是清新而是刺骨。
郑娜一家是农村人,爸妈为了糊口,在郑娜还是五岁时,一家四口来到XJ务工。
因为亲戚们都是开网套加工店,生意也确实不错,爸妈在姑姑家学了几个月的技艺后自个儿开了一家店。
那个时候也是冬天,为了尽早把开店的本钱还给亲戚,忙于赚钱而没时间做午饭。
郑娜中午放学回来只能在饭店吃。
一份面条上撒上一点酸菜就十块钱,加工一个网套,不算电费,不算纱网,更不算爸妈吸入肺部的棉花粉尘,才二十块钱。
两顿饭,一个网套就白忙活了。
郑娜吃面热得流汗,爸妈加工网套累得流汗。
郑娜知道爸妈舍不得在饭店吃。
郑娜回过神,将最后一个水饺小心翼翼送入嘴中,慢慢地嚼,细细地嚼,直到嚼无可嚼。
近年来通货膨胀,爸妈的血汗钱还是那几块,物价却飞涨。
郑娜一口气将汤喝光。
郑娜走出店,各种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说得难听点就是油烟味。
只要一顿饭的功夫,衣服就会沾上这些味道,跟吃了火锅似的。
放眼过去,每一家店起步价就要十几块,在其它地方估计更贵。
在这个年代,方方面面越来越贵,唯独苦力工永远都是一天两百块,从早忙到晚,明明累得半死却还要不停地干。
不干了?不干吃什么?你不干,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人争着干。
晚上,郑娜将东西收拾好后,已经是十二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有些喜悦,喜悦放假了;他有点羞耻,羞耻自己还想一个孩子一样,一听放假就喜悦;他很害怕,害怕自己一放假又堕落……
早上,郑娜拎着大包小包,刚到一楼就被宿管大爷拦住了,在签了好几个名字,拿到一张单子,才被放行。
出门,臭味扑面而来,哪怕隔着口罩味道依旧很大,他曾经试过戴两层口罩,依旧挡不住顽强的臭味。
看上去五六十岁的清洁工阿姨,正处理这垃圾。
郑娜想起他曾发誓过永远不会让爸妈干这种活,可事到如今想想自己的成绩,只有苦涩蔓延。
郑娜觉得这些活太脏了,尤其是每每看到清洁工阿姨洗厕所的时候,说不出的难过。
或许在他们心里总想着在还能动的时候多挣一点钱,让儿女过得好一点。
经过大门,门卫看一眼郑娜便移开目光。
宿管大爷给的那张单子没有用到。
“在这里,一辆红旗,红旗!”
“马上马上,我还是没看到,能说得再具体点吗?”
“就在拌水泥车的后面!大哥,这里是不能停车的!”
郑娜在斑马线上像个小丑来来回回找车,观众是学生,行人,以及门卫。
郑娜找到了自己打的顺风车。
“平台上不是说车是白色的吗?”
“平台上说白色就必须是白色吗?”
郑娜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如发现车和人不符……
郑娜默默关掉软件。
车开始行驶,师傅抽起了烟。
郑娜说窗户能开一点吗?
师傅说坐后面的人冷。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做后面的人是否喜欢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