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楚琬仍然记得那天母亲追下楼梯的情景,因为急切,还差点摔了一跤,仿佛手里那顶帽子没有及时送到女儿手里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其实,那只不过是一顶寻常的廉价的贝雷女帽,而且去到上海后她一次也没戴过。但是,接过帽子的瞬间,她第一次浓烈地感受到母爱和家的温暖。
父母生了三个孩子,楚琬的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母亲眼里似乎永远只有哥哥,爸爸宠爱的似乎永远都是妹妹。她位居中间,又是女孩,在丢不开重男轻女思想的普通农村家庭,她生来便有些憋屈和无奈。
但她从来不说。
有些事情无从说起,且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终于毕业参加工作,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家自食其力,原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但看着饱经风霜、气喘吁吁的母亲,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茫然和心酸。
生活的担子太重,父母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她。此去上海,她便犹如一条小鱼入了江河,只能是自求多福。
上海的春天带着深深的凉意。公司里没有热烈欢迎,没有发挥空间,反而因内斗严重,几名大学生在没有确定归属之前,全部被束之高阁,听之任之。
工资不高,事情不多,待遇不好,楚琬失望之余是深深的孤独。
于是,她开始疯狂地想念唐俊杰,恨不得每天与他通电话。在不足以向外人道的孤寂无助中,唐俊杰是她唯一可以安全倾诉的对象。
她需要他的安慰和鼓励。
他们同学相恋,一起毕业,皆是背井离乡远离亲人,不知不觉中,他成了她最大的希望和依靠。她甚至想,如果他在另一个城市站稳脚跟,她便可以过去与他一起奋斗。
如果说,孤寂是一片海,此时唐俊杰便是她唯一的岛。
为了登岛,她省吃俭用,用攒下的钱去看他,然后逼迫他带她去见家长。
结果,家长见了,两人散了。
唐俊杰家境宽裕,又是家中独子,父母早早为他规划了未来,其中,就包括门当户对的另一半,一个家境优渥的,据说脾气有些坏的女孩。
原来,温柔、勤劳、有感情基础,最终都敌不过门户相当。
她以为他会反抗,会争取,毕竟他们在校园一起度过了一年多美好的时光。
而他只是平静地推锅,这都是我父母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车站的阴暗处,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尽管不愿承认,但她心里明白,他是早就想放手的,是自己一直在挽留,父母的否定,正好给了他结束的理由。
毕竟,他找不到她的错处。
楚琬带着悲伤回到公司,回到那个表面风平浪静其实破涛汹涌的职场。
她是一群步入职场的学生中综合能力最强,外貌最出众的,结果成了最被忽视的一个。
上司没从说过她不好,也从没有人说过她好。没有人为难她,可好机会也轮不到她。
她在家被冷落了近二十年,不甘心再被冷落。而且,她开始讨厌这座城市,这个春天冷得像冬天的城市。
这时,昔日同窗好友抛来橄榄枝,说是广州一家品牌公司正在招人。
好友在那家公司上班也不久,孤立无援,叫楚琬来是为自己,也是为她解困。
两个人互相取暖,总比一个人忍受孤冷要好。
新公司正值开疆扩土之际,整天忙得鸡飞狗跳,别人叫苦连天,楚琬正好治疗情伤。
她的不辞辛劳和踏实肯干,让她很快在一众新人中脱颖而出,得到女上司的青睐。
这位女上司当年就是如她这般一步步升到经理位置,然后与现任丈夫自立门户的。见楚琬形象好,基础扎实,便有意栽培。
在一个难得空闲的周末,楚琬与好友外出逛街,认识了卖手机的游敏。一个精明能干的手机摊贩。
他说,可以开云在线登陆入口售后。于是两人就此顺理成章地交换了手机号。
游敏的售后从电话里做到亲自上门,从解决手机问题到各种生活问题,从送手机配件到送各种楚琬喜欢的公仔首饰。他会就着她的时间,陪她逛街、购物、吃各种小吃。
从不厌倦,乐此不疲。
即使楚琬和好友或者其她女孩子一起,他眼睛里也明显只有她。
他并不宽裕,却肯尽其所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和唐俊杰在一起时,总是楚琬迁就他,和游敏在一起时,她才感到被宠爱的轻松和快乐。
于是,她带他去见自己的父母,想要就此定下终身。
她欢喜地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岛,结果,父母以为她被骗了。
不然,以她花样年纪,姣好容貌,且前途光明,又怎会看上身形单薄,家境贫寒,一事无成的他?
游敏的父亲亲自登门,承诺日后绝不会委屈楚琬。但此时,她家因为她的资助和父母的勤劳肯干,正建了新房,包了小厂,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而游敏父子还在广州租个小摊位卖手机,相依为命。
父母苦口婆心地劝她说,门不当户不对啊。
她有些哭笑不得——当初唐俊杰的父母以门不当户不对拒绝她,现在她的父母又以门不当户不对拒绝游敏。都是出来打工,凭能力吃饭,谁还比谁高贵了?
游敏说,你给我两年时间,两年后我一定让你父母刮目相看。
楚琬点点头,说,我相信你。
她是真的相信他,因为他答应过她的事从来没有爽约过。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除了他,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爱她了。
可是,两年后金融危机,他们都遇到了困境。
他生意不景气,她因公司内斗失业。
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没有变,但再也不敢对她做出承诺。
承诺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父母忙着为她物色对象,并游说她说,你看,当初若不是我们两老拦着,你嫁给游敏,此刻不得喝西北风去?
这话有些夸张,也把人看得太低了。
但她还是将父母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了他,实是想刺激他奋发图强,给自己一个等下去的希望。
结果,他沮丧地说,没必要为了我与父母闹翻,如果有真正对你好的,就考虑一下吧。
她闻言犹如五雷轰顶。然后,平静地“嗯”了一声,挂断手机,泪如泉涌。
在父母的一力撮合下,她嫁给了家乡一个男子,一个学历比她高,身形比她高,收入也比她高的男子。对方也是自家建了房子,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据说有个姐嫁得好,不时照顾娘家,一如楚琬。
父母以为,这才是良配,门当户对。
婚后,为了不分隔两地,楚琬将其介绍到自己所在的公司上班,这是一家新开的公司,楚琬处在核心岗位,工资高压力大;男方负责仓储,相对而言,工资低压力也小。
因为没有感情基础,彼此话不投机。
一年后,擅长技术不擅长宫斗的楚琬再次离职,男方倒是安安稳稳如鱼得水。
楚琬怀孕,为减少费用,只得回老家养胎生子。夫妻因此两地分居。
为节约开支,男的一次也没有回家探望过。
再回广州的楚琬经人介绍进了一家保险公司。没有人脉,没有经验,一切从头开始。
三个月业绩为零。上级告诉她,再不出单,她就要走了。
困顿之际,阴差阳错地,唐俊杰联系上了她。得知她在卖保险后,便说要给她做一单生意,让她第二天在公司等他
从前,他许诺过她许多事,都没兑现,不想这一次倒是如期而至,爽快签约。
楚琬微笑着说,谢谢,这是我的第一单。
他却换了话题,认真地说,楚琬,还是你好。
一时相对无言。
两人面对面坐着,就像多年前在校外的小餐馆里一样。但时光一去不复返,生活早就打磨掉了当初的那份青涩。
唐俊杰又说,要是你还没有结婚,我就重新追求你。
楚琬一潭死水的心仿佛被震了一下,随即波澜不惊地笑道,开什么玩笑?我不仅结了婚,连孩子都生了。
唐俊杰又陷入了沉默。
当初与楚琬分手后,他听从家里安排,结婚生子,后又因性格不合,离婚收场。
看着唐俊杰离开的背影,楚琬忽然想,自己当初怎么就会为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肝肠寸断呢?
楚琬的保险事业渐渐有了起色,好友却又介绍她去另一家品牌公司上班,做回老本行。
好友说,你做保险根基太浅,设计才是强项,何必舍长取短?
她觉得有理,于是又做回设计,因为有经验上手很快,不久就升为设计总监。
即使她的工资已经比老公高了一倍,在家里,他仍然觉得比她优越。在他眼里,她工资虽高却不稳定,表面风光,却不能长久。
她也依旧嫌他不懂浪漫,从未给过惊喜,就连难得外出游玩,也要她事先做好攻略。
一次她陪母亲去长沙就医,好友知道后若有所指地说了句,听说游敏已经在长沙买房定居。
她的心弦像是被拨了一下,却表面装得风平浪静。
那天出高铁站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天地犹如混沌未开,不要说找医院,连方向也辨不清了。
手足无措之际,母亲问她长沙可有熟人?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游敏。
电话里没有多说,他让她先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然后发定位给他。像多年前一样,他立马放下手里的事情去接她。
他将车停到离她们最近的地方,带着伞去找她。上车前不忘给她买了杯热饮,依旧是她喜欢的口味。
游敏还是叫她母亲“阿姨”,不卑不亢。
金融危机那年,内地冲击较小,他带着技术和货源来到长沙,从一个小摊起,一步一步做到两个门面,早几年买了房,结了婚,如今也快当爸爸了。
楚琬的母亲在车上,能说的也只有这些。
他与她终于“门当户对”了,但已物是人非。
她已为人妻,他也为人夫。
游敏离开后,母亲感叹地对楚琬说,还是他对你最好。人啊,还是要看长远。
医院里人来人往,楚琬扶着母亲,低头没有说话,眼圈却不自觉的红了。
她想起两年前,与唐俊杰唯一一次重逢时他说的话,楚琬,还是你好。
人为什么就是不懂得怜取眼前人呢?
回到广州,看到安于现状的老公,楚琬愈发觉得心有不甘,懊恼莫名。
但他不与她吵,也不与她闹,只是尽量避开,这就更让她有气也无处撒。
半年前,老公因公司倒闭而失业,惶惑之际,是楚琬在一月之内为他找到了新的工作,工资还比之前高。这让他意识到,在人生地不熟的广州,楚琬是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再平心而论,她还算是一个勤劳贤惠的妻子。
只是,他们没有感情基础,缺乏共同爱好。
而楚琬心里是不甘的,尤其在见过游敏之后,倒不是因为游敏物质上的成就,而是事实证明,他对她的好无可替代,时至今日依旧未改。
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当初自己怎么就轻易地放弃了呢?
好友说,她也想微圈里卖货,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多一份收入,可是,她不如楚琬命好,有老公可以帮忙收单发货。
楚琬不屑地说,他反正主要工作就是收单发货,帮我是顺带。
好友笑,他怎么不顺带帮别人发?
楚琬没有啃声。
下午无事,楚琬想慰劳一下自己,便做了好几样自己喜欢吃的大菜。
老公回来见到有些惊喜,问,今晚的菜怎么这么丰盛呢?
楚琬假装没有听见。
大概是长久不下厨的缘故,菜的味道有些差强人意,但老公仍旧吃得津津有味。并在餐间告诉楚琬,她想要换的那个小区有房子出租了,他中午抽空去看过,已付了定金。
楚琬想说什么,开口却只说一个字“好”。
见到房子内里的格局装修还不错,楚琬悬着的心才放下。
七年之痒都快过了,他们夫妻还是不能愉快地沟通。
虽然请了搬家公司,搬家也还是一件琐碎辛苦的事。
他分了工,他负责搬,她负责盯。
新房入住不到一个月,楚琬又将面临失业。饭桌上,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淡然到,我已经付了半年的房租,签了一年的合同,你换工作不要换太远。
楚琬“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广州的那几年,每次搬家累个半死,总是掉东西,一失业便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多年来,总是想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偏偏事与愿违。
可是现在,自己似乎变得淡定了。
他也答应她,等生活再稳定些,他们再考虑买房。
她没有追问时间,因为她知道,他很少会答应她什么,一旦答应就会做好。
再说,像她这样工作换来换去,房子买在哪里才合适呢?
这时,电视里响起一首久别的歌,歌词里说,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她想起老公常说的一句话,细水长流不也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