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窝棚里的第二人生
疼痛不是一阵子,而是一种持续的存在,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锉刀在他每一根骨头上缓慢地磨。
寒冷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湿,透过破棉袄每一个缝隙往里钻,把皮肉和血液都冻成了僵硬的块。
最要命的是饥饿——那不是胃的空,是整个腹腔被掏空后又被塞进一团烧红的炭,滋滋作响地炙烤着最后一点生命的气息。
陈平安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潭里挣扎。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二十一世纪那间明亮的实验室里,眼前是跳动的数据屏幕,手里握着刚刚完成测试的新型轴承。可下一秒,记忆的碎片如冰锥般刺入——刺眼的白光,尖锐的警报,同事的惊呼,然后……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陈平安,二十二岁,华北平原上某个地图都难找的小村子来的。爹娘去年冬天没能熬过饥荒,埋在了村东头的乱坟岗。他揣着村里开的一纸“外出谋生”的介绍信,怀里缝着娘临死前塞给他的两枚光绪年间的铜钱,走了十七天,一路要饭,扒过煤车,终于到了四九城。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同村远房表叔家那扇漆黑的大门。门开了条缝,表婶半张蜡黄的脸露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露脚趾的解放鞋上,什么也没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在那门口坐到后半夜,雪花落满了肩头。
再后来,他用身上最后半块掺了糠的窝窝头,从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手里,换来了这张盖着红戳的纸——红星轧钢厂临时搬运工的录用函。那汉子咳着血说:“小子,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指标……我是不成了,你……去试试运气吧。”
然后,他就倒在了这个不知道谁家废弃的窝棚里。
……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陈平安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撬开了一条缝。
光,昏沉沉的,从头顶破油毡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翻飞的、密密麻麻的灰尘。棚顶是几根发黑的木头,上面糊着不知道哪年的报纸,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标题。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棚壁糊的泥巴簌簌往下掉渣。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胃部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那已经不是饿,而是一种接近死亡的虚无感。
“1962年……冬……”破碎的记忆和理性的判断终于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醒来。
工程师陈安的灵魂,此刻被困在这个叫陈平安的、濒临死亡的二十二岁躯壳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惊骇与茫然。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那张录用函,是唯一的生路。他记得日期——今天是报到的最后一天。
“动起来……陈平安,你必须动起来……”他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低吼。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可以靠知识和技能从容应对的世界,这里是1962年的四九城,是计划经济的时代,是一切都要凭票、凭关系、凭力气的年代。一个没有身份、没有粮票、没有任何依靠的农村青年,倒毙街头甚至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先是尝试活动脚趾,然后是脚踝,一点一点,像重启一台严重锈蚀的老旧机器。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前发黑,肋骨生疼。但咳嗽过后,混沌的头脑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身,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破棉袄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肤是青黄色的,布满了冻疮和污垢。身下的稻草潮湿冰冷,散发着霉烂和老鼠屎的味道。
花了将近十分钟,他才终于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糊着泥巴的木板墙,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虚汗。
歇了片刻,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一直紧握的右手。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已经僵硬发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白印。那张折叠起来的纸露了出来,纸张粗糙发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是毛笔写的,竖排,从右向左:
兹录用
陈平安同志
为我厂(第十三车间)临时搬运工
月支生活费十八元
凭此证于三日内至人事科报到
逾期作废
下面盖着两个红色的公章,一个方正的是“四九城红星轧钢厂革命委员会”,另一个椭圆的是“劳动人事组”。日期是三天前。
十八元。临时工。搬运工。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前世他一个项目奖金就不止这个数。但此刻,这十八元,这张纸,就是他的命。
他仔细地将录用函重新折好,塞进棉袄内衬缝着的小口袋里,又按了按。然后,他开始做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整理自己。
他伸出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仔细地将身下压乱的稻草抚平,尽管它们又湿又脏。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虽然那身破棉袄拍与不拍没什么区别。他费力地抬起手,用五指作梳,将满头虬结、沾满草梗的乱发向后拢了拢,露出完整却瘦削凹陷的脸颊。
做完这些,他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眩晕像潮水般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发黑。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用疼痛对抗着虚脱。足足站了半分多钟,视线才慢慢清晰。
窝棚很小,大约只有三四个平方。除了这堆稻草,角落里只有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里面结着浑浊的冰。门是几块破木板拼的,用草绳拴着。
他挪到门边,解开草绳,推开了门。
1962年深冬的四九城,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他眼前。
天空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得仿佛压在头顶的瓦檐上。没有高楼,目之所及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院落,青灰色的砖墙连绵起伏。街道不宽,柏油路面皲裂出无数细纹,积着前日的残雪和黑灰色的泥泞。
行人很多,几乎所有人都穿着同一色系的衣裳——深蓝、藏青、灰黑。男人们大多戴着深色的棉帽或解放帽,女人们围着方格子或素色的头巾。几乎看不见鲜艳的颜色,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人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统一的、略显紧绷的表情,行色匆匆,很少闲聊。
叮铃铃——一辆二八式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骑车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铝制饭盒。车后座上,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小女孩紧紧抱着父亲的腰。
空气冷冽而复杂。煤烟味是主调,从无数个低矮的烟囱里冒出来,混在寒风里,无处不在。其间夹杂着大白菜在公共水管旁冲洗后的生腥气,不知哪家正在熬煮的棒子面粥的寡淡香气,还有一种……属于这个年代的特有气味:热烘烘的集体澡堂子味、印刷厂油墨味、老式皮革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墙壁上,触目可及的是大幅的标语。白灰底子,用鲜红或漆黑的字体刷着: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红色的惊叹号像一个个沉重的砝码,压在灰暗的街道背景上。
陈平安扶着窝棚的门框,静静地看了几分钟。没有惊惶,没有抱怨,工程师冷静观察和分析的本能开始运转。他在接收信息,修正着脑海中那些来自历史书籍和影视作品的、可能片面或理想化的认知。
这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个人空间被高度压缩、集体意志空前强大的年代。但同时,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粗糙而蓬勃的“劲儿”,一种相信可以用双手和汗水改变一切的、近乎天真的热情。
他必须融入这里。第一步,就是活下去,拿到那个临时工的身份。
紧了紧根本系不拢的破棉袄,陈平安迈出了窝棚,踏上了冰冷坚实的土地。脚步虚浮,但他尽力让自己走得稳一些。他循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路人的指引,朝着东北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路过一个副食店,窗户上贴着“凭票供应”的纸条。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沉默地等待着,手里紧紧攥着各种颜色的票据。有人篮子里提着冻得硬邦邦的带鱼尾巴,有人拿着空瓶子等着打酱油。一个老太太因为插队问题,正和另一个妇女低声却激烈地争吵着,唾沫星子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陈平安移开目光,继续前行。饥饿感如影随形,胃里火烧火燎,腿脚越来越软。他看到路边有捡煤核的孩子,小手冻得通红,在煤渣堆里仔细翻找着没烧透的煤块。他看到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眼神浑浊地望着街道,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走了快两个小时,问过五次路,就在他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快被冻成冰碴,下一步就可能栽倒在地时,一片庞大的、轰鸣着的建筑群出现在前方。
高耸的烟囱,不是一根,是好多根,像巨人的手指指向天空,喷吐着滚滚的白色蒸汽和黑色的浓烟。连绵的红砖厂房望不到头,巨大的钢架结构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出硬朗的线条。厂区上空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带着铁锈和煤灰气息的雾气。
震耳欲聋的声响传来——那是金属的撞击、机器的轰鸣、汽笛的嘶吼,交织成一部工业时代粗犷而有力的交响乐。
厂门口,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四九城红星轧钢厂”。字体方正,充满力量。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工帽的工人们,如潮水般从大门进出,手里拿着铝饭盒、工具包,脸上带着下夜班的疲惫或上白班的匆忙。门岗处,站着持枪的卫兵,背脊挺直,警惕地注视着来往人流。
就是这里了。
陈平安在离大门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扶着路边一棵叶子落光的老槐树,剧烈地喘息。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再次低头,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整理的衣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和灰尘。
然后,他挺直了尽可能挺直的脊背,脸上调整出一种混合着期盼、谦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怯生生的表情,朝着厂门口那间挂着“传达室”小木牌的屋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的眼神,在低垂的眼帘下,格外清明冷静。
新的人生,就从踏进这扇大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