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宁康三年,春。
建康城。
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泼洒在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给那高耸的门楣、森严的阀阅镀上了一层看似辉煌实则暮气沉沉的金边。陈郡谢氏的府邸便坐落于此,历经数十年风雨,门庭虽依旧显赫,却似那庭中老树,外皮光鲜,内里已难免生出几分衰朽之气来。
与这主宅的庄严肃穆相比,相隔不远的一处偏院,此刻却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哎哟喂!我的小郎君呐!您可千万醒醒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老奴可怎么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郎主和夫人啊!”
一个苍老悲切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充斥着浓郁药味的卧房内回荡。说话的是老管家谢忠,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已花白了大半,此刻正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眼巴巴地望着那张雕花螺钿大床上躺着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透着一丝诡异的青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他便是这座宅院的主人,陈郡谢氏旁支子弟,父母早亡,留下丰厚家产,却也留下了建康城内鼎鼎大名的——纨绔,谢涣,谢子澄。
床边还跪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婢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嘤嘤哭泣,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哭!哭什么哭!嚎丧呢!”一个略显尖厉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不过是服散多了些,缓过劲来就好了!又不是头一遭!赶紧再去煎一副发散汤来!”
发话的是院内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管事丫鬟,名叫春杏,平日里仗着得原主谢涣几分喜爱,颇有些拿大。她虽也担心,但更怕这老头子和小丫鬟的哭声惹来主宅那边更大的责难。
“春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啊!”谢忠抹着眼泪,“昨夜郎君回来时那模样您也见了,浑身滚烫,胡言乱语,这都昏睡一天了!以往可从没这么凶险过!老奴…老奴这心里怕啊!”
“怕有什么用?赶紧想法子救人!”春杏柳眉倒竖,正要再呵斥几句。
突然——
“呃…咳咳咳!”
床上的少年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痉挛般抽动了一下。
屋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了谢涣脸上。
只见他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一片茫然、空洞,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怔怔地望着头顶繁复的锦帐顶,毫无焦距。
“水…”一个沙哑干涩得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从他裂开的嘴唇中挤了出来。
“啊!郎君醒了!”
“老天爷开眼!郎君醒了!”
谢忠和两个小婢女顿时喜极而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
春杏也松了口气,连忙指挥道:“快!快取温水来!小心点喂!”
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被喂下,谢涣贪婪地吞咽着,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烧般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混乱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
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
熬夜赶项目的疲惫…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再醒来…
是古色古香的房间…
是陌生而惊恐的面孔…
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啊——!”谢涣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那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扯、塞入异物后的剧烈排异反应。
“郎君!您怎么了郎君?”
“快!快去请医者!”谢忠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别…别去…”谢涣艰难地抬起手,阻止了慌乱的众人。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混乱在持续,记忆在融合。
他知道了,这里是东晋,都城建康。
知道了,自己是陈郡谢氏的子弟,名叫谢涣,字子澄。
知道了,原主是个不学无术、挥霍无度、人憎狗嫌的纨绔废物。
知道了,昨夜原主与一群狐朋狗友在秦淮河画舫上聚会,为了争抢一个歌姬,与人斗气服下了过量的五石散,之后便不省人事…
知道了,当前是晋孝武帝司马曜在位,而北方…那个叫前秦的庞然大物,正由一个叫苻坚的雄主统治,磨刀霍霍…
知道了,那场决定华夏文明命运的淝水之战…就在不到十年之后!
巨大的信息量和强烈的历史既视感,让谢涣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胸腔。尤其是“淝水之战”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完了!穿哪儿不好,穿到这么一个即将迎来巨变的乱世!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倒霉蛋身上!原主这烂摊子…这破名声…这眼看就要兵荒马乱的年代…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不适和恐慌。谢涣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快得让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沙哑着嗓子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回…回郎君,已是酉时末了。”一个小婢女怯生生地回答。
“我睡了多久?”
“快…快一天一夜了。”谢忠连忙道,“郎君,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华丽的装饰透着俗气,但用料考究;家具精美,却蒙着一层薄灰;窗外天色已暗,屋内点起了油灯,灯火摇曳,映照着谢忠那张担忧憔悴的老脸和春杏那看似关切实则藏着几分算计的眼神。
融合的记忆告诉他,原主父母留下的家产已败得差不多了,库房空虚,外面还欠着不少赌债和酒债。这座宅院,恐怕是最后值钱的东西了。
必须活下去!必须尽快改变现状!但绝不能引人怀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和急促的敲门声,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恶狠狠的味道。
“谢小郎君!谢涣!开门!知道你在家!别装死!”
“欠我们赌坊的三百贯钱,说好今日还的!躲是躲不过去的!”
“再不开门,爷们可要砸门了!”
讨债的上门了!
谢忠和春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两个小婢女更是吓得缩成了一团。
“完了…完了…他们真的来了…”谢忠浑身发抖,喃喃自语,“府里刚送来这个月的例钱,统共才五十贯…这…这可如何是好…”
春杏也慌了神,急道:“快!快从后门去主宅求援!请琰郎君(谢琰)或者安石公(谢安)派人来…”
“不准去!”谢涣猛地出声打断,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以往遇到这种事,这位小郎君要么躲起来,要么就是让他们去主宅求援或是变卖东西抵债,从未如此强硬过。
谢涣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具虚弱身体里残存的力量。他掀开锦被,挣扎着要下床。
“郎君!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谢忠连忙上前搀扶。
“扶我起来!”谢涣命令道,眼神锐利地扫过春杏,“给我更衣!拿最鲜亮、最骚包的那件锦袍!”
春杏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那眼神…似乎和以往那个浑浑噩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郎君完全不同,深邃得让人害怕。她不敢多问,连忙去取来一件绣着大红牡丹、金线镶边的绛紫色锦袍,心里却嘀咕:这郎君,病了这一场,莫非把脑子烧坏了?这时候还讲究穿什么?
在谢忠和婢女的帮助下,谢涣勉强穿好了那件俗不可耐的锦袍,又让婢女胡乱替他束了发。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配上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滑稽鬼魅。
门外的叫骂声和砸门声越来越响。
谢涣推开搀扶他的谢忠,挺直了腰杆(尽管体内虚得直打晃),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原主惯有的、混合着傲慢与虚浮的表情,大步朝着院门走去。
“开门。”他对守着门、瑟瑟发抖的两个健仆命令道。
“郎君…外…外面人很多,还拿着棍棒…”健仆声音发颤。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本少爷顶着!”谢涣故意拔高音量,让门外的人也能听到,“开门!让我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狗东西,敢在我谢家门前狂吠!”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
门外火把通明,果然围了七八条彪形大汉,个个满脸横肉,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戴着幞头的胖子,正是城中“富贵赌坊”的管事,姓钱。
钱管事一见谢涣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哟,谢小郎君,您可算出来了!还以为您贵人事忙,忘了今天的约定了呢?”
谢涣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紧张,模仿着记忆中原主那目中无人的样子,用鼻孔看着钱管事,嗤笑一声:“哼!我当是谁,原来是钱胖子。三百贯钱?瞧你那点出息!本少爷指头缝里漏点都不止这个数!”
钱管事脸色一沉:“谢小郎君,话别说这么满!有钱就拿出来,兄弟们也好回去交差。若是没钱…”他冷笑一声,目光不善地扫过谢涣身后的宅院,“可就别怪兄弟们按规矩办事了!”
谢忠在一旁急得直冒汗,低声道:“郎君,咱…咱没那么多现钱啊…”
谢涣却恍若未闻,大手一挥,极其嚣张地说道:“三百贯?小钱!本少爷昨天得了一件祖传的宝贝,价值连城!区区三百贯,算个屁!”
祖传宝贝?谢忠和春杏都懵了。家里还有什么宝贝?值钱的东西不早就被这位爷败光了吗?
钱管事将信将疑:“哦?不知是何宝贝?可否让钱某一开眼界?”他心下怀疑,这纨绔别是又耍什么花招。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谢涣满脸鄙夷,回头对谢忠喝道,“老忠!去我书房…呃…就是那个多宝阁最底下那个落灰的紫檀木盒子!对!就是那个!给我拿来!”
谢忠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看着郎君那笃定的眼神,只好迷迷糊糊地跑回去,果然在郎君指示的位置,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旧盒子。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不起眼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古玉器,似乎是夫人当年的陪嫁,一直没人当回事。
当谢忠捧着盒子出来时,手都是抖的。这…这能值三百贯?
谢涣接过盒子,看也不看,直接递到钱管事面前,傲慢道:“喏!瞧瞧!前汉宫里的好东西!本少爷祖上传下来的!够不够还你那点小钱?”
钱管事凑近一看,他是懂些门道的,这几件玉器虽然貌不惊人,但玉质温润,包浆厚重,雕工古拙,确像是老物件,价值恐怕还真不止三百贯。他心下窃喜,这纨绔废物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拿金子当石头卖!
但他面上却故作迟疑:“这个…谢小郎君,这几件东西…看着是有些年头,但品相一般啊…三百贯嘛…”
“爱要不要!”谢涣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他,作势要收回盒子,“不要拉倒!本少爷还不舍得呢!回头拿去当铺,至少值五百贯!”
“别别别!”钱管事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赶紧一把接过盒子,脸上堆起笑容,“谢小郎君说的哪里话!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就依您!就依您!这账,两清了!两清了!”他紧紧抱着盒子,仿佛怕谢涣反悔。
“清了好!拿着东西赶紧滚!别挡着本少爷晒太阳!”谢涣一脸嫌弃地挥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
钱管事目的达到,也不想多待,生怕这纨绔回过神来,连忙带着一群打手点头哈腰地走了,临走前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院门重新关上。
谢忠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捶胸顿足,老泪纵横:“郎君啊!那是夫人留下的念想啊…虽说不甚值钱,可…可那也是…怎么就…怎么就三百贯给抵了啊!咱们亏大了啊!”
春杏也一脸不解和肉痛。
谢涣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谢忠及时扶住。
“亏?”谢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与原主截然不同的笑容,“老忠,你懂什么。那是买命钱。”
“啊?”谢忠愣住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涣看着老管家,低声道,“不清了这笔债,他们天天来闹,闹到主宅那边,你我还有安生日子过?到时候被扫地出门,露宿街头,那才叫完蛋!”
谢忠似乎明白了一点,但依旧心疼不已:“可是…可是咱们也没钱了啊…往后这日子…”
“钱?”谢涣挣扎着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院子里惶恐不安的仆役,最后望向建康城灯火依稀的夜空,那里隐约传来秦淮河上的丝竹歌乐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无奈、自嘲以及一丝疯狂挑战意味的弧度。
“钱算什么?本少爷最擅长的,就是搞钱!”
“老忠,去,把库房里所有剩下的钱,还有我那几件压箱底的‘好’衣裳,全都拿出来!”
“啊?郎君,您…您又要做什么?”谢忠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谢涣苍白的脸上,那抹笑容越发显得诡异而兴奋,他模仿着原主那混不吝的语气,大声道:
“做什么?当然是去继续当我的纨绔子弟啊!”
“听说秦淮河上新来了一艘画舫,姑娘们美得很!本少爷刚死里逃生,不得去好好压压惊?庆祝一下?!”
“再不去,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话音未落,谢忠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春杏和婢女们也呆若木鸡。
完了!郎君这不仅是脑子烧坏了,这是彻底疯魔了!刚抵债换回来片刻安宁,这就要去画舫挥霍?库房里那最后五十贯例钱…怕是今晚都留不住了!
谢涣却不顾众人的反应,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深处,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决绝和算计。
纨绔子弟?
呵呵。
从今天起,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顶级纨绔”!
他甩开谢忠的搀扶,摇摇晃晃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那扇再次打开的、通往喧嚣尘世和未知命运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