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刚
1988年,一个婴儿呱呱坠地,蔡成刚穿着厂里的工作服,在产房门口正襟危坐,面部看不出来任何表情,只有眼珠会悄悄地向门口斜一下。听到婴儿的哭声离门口越来越近了,老蔡腾的从凳子上站起来,仿佛在门口等待的这几个小时都在蓄力,这一瞬间的起立穿透了走廊里紧张又安静的气氛,其他人似乎听到了武术电影里高手出拳的震击声,都望着老蔡。老蔡没说话,走到在城里当副科长的舅子哥跟前,拉起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跨到门口。护士把门打开,喊着:“王红芳,谁是王红芳的家属,生了啊,儿子。”老蔡连忙举起手应着,又把科长舅子哥王红军往前拉着,在儿子睁眼看新世界的时候,一把把他推到儿子目光里。见儿子看到,才心满意足的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裹着儿子的毛巾,说着:“儿子好,儿子好。”。护士确认了一下身份,给老蔡说了母子二人情况,便转头又把婴儿抱了进去。老蔡的眼神直勾勾随着护士抱着的儿子上面去了,门轻轻地关上,咔吧一声上了锁,随即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门关上了还依旧看着。
蔡成刚原本是县城边上的一个农民,性格柔和又有一些坚毅,从来不跟人起争执,种地非常认真,种的玉米,小麦年年都是村里产量最高的。虽然年纪不大,却早早继承了父亲种地的经验,对于农作物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及对应的劳作程序都熟记于心。其他人家都是以他家为号令,开春过后哪天犁地,只要老蔡家开始,那就说明该犁地了,到后面的铺膜,播种,挑苗,浇水,都是他家带头,大家才跟上。蔡成刚家中排行老二,后面有两个弟弟,分别为蔡成毅和蔡成强,与哥哥组成了刚毅,刚强两个词,老大是女儿,蔡成霞。八十年代的时候蔡成刚的县城里采矿的厂子新探测出了矿,工厂扩建,占了周边村子上好多地,有些占了地的人家拿了赔偿,又招工到工厂做了工人,从此不再做农民了。蔡成刚结婚后,从家里一共分得了十五亩地,被扩建的工厂占了三亩,赔了钱之后,好多人都劝他一起去工厂做工人,工资又高,又可以安排住宿,说不定以后还会修安置楼呢。老蔡却一点不为所动:“真有那么好?地就这么扔着去?”,最终还是没能劝动。当然村子里也有很多人依旧像蔡成刚一样,还是选择了继续种地。
过了几年工厂开工,神了,这个县城的矿产资源仿佛像是蔡成刚认真负责的种出来的一样,遍地都是。扩建的厂子产能远超设计的产量,效益自然是屡创新高,最高的时候,那些弃农从工的村民三个月的工资比老蔡一年的收入都高。周边村镇上的农民都眼红工厂的收入,蜂拥而至,挤破头的想进工厂做工人。但工厂的人员配置是固定的,从厂长到车间主任,再到车间的技术员都是从全国各地来支援大西北的大学生和技术人员,剩下的便是厂里各个车间根据工艺流程按照岗位数量、倒班班次进行定额的操作工,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老工人,负责车间里面操作工的具体工作指示和调度分配。所以当初招工的时候,厂领导为了控制数量,都是先以占了地的农民为主。所以现在要进工厂,要么是关系户,要么通过已经在厂里的朋友,以送礼的形式找到工厂的领导,来给自己一个当工人的机会。这个工厂在这个西北小县城就像是散发着金光一样,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和烟囱冒出的水雾撩拨着每一个弯腰种地的农民,驱使着他们向这个光奔去,很快工厂的人员编制就达到饱和,除非是能考到县城技校的大学生,其他的操作工很难再塞进来了。
很多人在编制还有空缺的时候跑过来劝蔡成刚,让他也找找当领导的舅子哥,看看有机会了塞进去,做个工人。没想到平常看起来老实忠厚的蔡成刚倔强的脾气上来完全不听劝,不为所动,倒也不说为什么,就是不去。王红芳晚上在炕头跟蔡成刚亲热完,跟他说:“你看不行了你就找一下我哥去,都说工厂的工资高,也不累,上完夜班还能休息两天呢。”老蔡没答应,说:“工厂再好,那也是等着发钱,看别人脸色的,我自己种地,庄稼总归是听我话的,我对庄稼好,按时浇水、施肥,庄稼是不会对不起我的。”王红芳反驳道:“现在咱们没小孩,不愁吃穿,等过两年生了娃,种庄稼的收入太低了。”但老蔡依旧犟着不去,怎么劝还是不去,或许在他心里,有着跟他父亲一样根深蒂固的想法,干什么都比打工强,那些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占据主导权力的事物,才是最合理最踏实的存在。
老蔡依旧按时按点的去田里,临近中秋,玉米杆开始发黄,玉米须跟人的发色不一样,从黄白色慢慢变成棕色,饱满的棒子深深的垂了下去,像是要压弯杆子一样,但是老蔡的倔强被悄悄地压弯了。在老蔡去田里种地的空隙,王红芳中午去哥哥王红军的单位门口等他下班,说了想让老蔡去工厂的事。红芳的哥哥刚上班三四年,没有职位,但好在是市委,这几年时间里对于这样当红的工厂也有不少接触,费点力倒是有门路把老蔡弄进去。在红芳说完诉求之后,她哥提出了个疑问,弄进去可以,但是老蔡愿意去吗?
对于老蔡的性格,红芳的哥哥也很了解,不仅遵循着老蔡父亲留给自己的那条人生准则,在求人办事,人情来往这方面同样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除了给自己的父母和老丈人一家过年的时候买上一斤白糖或者水果拿去之外,老蔡从来不在节日的时候拜访别人家里,更别说上门送礼这一套。或许你会说老蔡只是不喜欢去奉承别人,不会人情往来,所以才不去别人家,但相反来说,除了自己父母和岳父岳母四人以外,其他人逢年过节来家里拜访,拜访可以,拿礼当不行。拿进来的时候老蔡会正经的说让拿回去,开始的时候大家会以为是在客气,推诿一下,走的依旧留下,在老蔡拿起来往外给时便合时宜的关上门,一走了之,但第二天早上会在自己家门口看到昨天送出去的礼品。后来来的亲戚多了之后,老蔡也没有那个性子去挨家挨户的去送回去,便在大家合时宜的关门之后,再提出去,放在地上,喊一下没走远的客人,大概有耳闻的人便识趣地回来提走,没提的礼品老蔡也再不理会,哪怕别人拿走,最后没办法,红芳便趁老蔡睡着之际,悄悄再出去拿回来。
所以在哥哥提出这样的疑问之后,红芳倒也理解,说:“先不管他,你去办,办好了我给他说。”相比老蔡去或者不去,哥哥更害怕的时候事情办成了,自己去告诉老蔡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被老蔡再折了面子,于是听到姐姐这样说之后,也不再说什么,寒暄过后便回去想办法了。
两个月后,红芳哥哥来老蔡家,在老蔡出去喂羊的时候,把事办成了的消息告诉了红芳。厂子生产线又提了产量,原料车间新增了一道输送线,新加了两个岗位,四个班组,需要新招八个人。但是需要尽早办理入职,生产线不等人,新员工入厂后需要安全培训,技术培训以及各项入职事宜,所以需要在十一月之前报道。红芳看了一眼日历,已经十月二十号了,随后哥哥说,去或者不去提前一周要告诉我一声,后面还排了很多其他领导的亲戚在等着呢。红芳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后哥哥便匆匆离开了。
虽然红芳在当初找哥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了事办成后自己去说,但是真到了要说的节骨眼上,却犯了怵。老蔡最近忙着把包谷地里收完玉米剩下的秸秆用犁刨出来,在他精心照料下,玉米又是一个好收成,埋在土里的秸秆个个粗壮。踌躇了三天,等到老蔡把所有玉米地都犁了一遍,终于有闲工夫在家喝茶的空挡,王红芳慢悠悠的挪坐到老蔡对面,说:“老蔡啊,厂子里最近又招工着呢,正好现在庄稼也收完了,你看要不去厂子里干几天试试?”“去什么去?现在厂子有那么好进?多少人都排队着呢。”红芳没想到的是老蔡并不是第一时间拒绝去,而是提出了进厂子比较难这个问题,原本揪着的心松了一下。“能进能进,我找红军问过了,只要你愿意,十一月就能上班!”“你啥时候找的他?”老蔡抬起头盯着红芳问道。“八月份找的。”红芳一下子又绷紧了神经,认真的回答道:“我看进了厂子的人工资也好着呢,而且上班工作也不算累,单位的福利也很好。再加上咱们结婚也三年多了,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再生了娃,娃娃的吃喝拉撒都得用钱。”“行,那我就去试试。”蔡成刚缓缓的回答道。红芳没想到自己的老公居然这么爽快的就同意了,困扰自己这么久的大难题就这样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开心的站起来,一下子扑到蔡成刚身上。蔡成刚此时不知是在几天的忙碌劳累结束后放松了下来,还是在知道老婆为自己寻得了这样一个好工作而兴奋起来。一把抱起红芳,扔到了炕上,便开始宽衣解带······
至于蔡成刚为什么大反常态,一改之前油盐不进的状态,况且违背了自己当初立下的不看别人脸色的“豪言壮志”,当下是没有人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