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府,黑狗县。
天蒙蒙亮,陈渊已经站在了刑台旁。
他哈了口热气在手上,搓了搓开始磨刀。
“陈师傅,今日几个?”
邢台的老文书张博远,佝偻着背走过来,天冷,说话时嘴里吐着白气。
“三个,陈渊头也没抬。”
“两个偷盗,一个劫道。”
“哦,那很快。”张博远在旁边条凳上坐下,翻开文书。
“午时三刻?”
“嗯,”陈渊应了一声。
这是黑狗城西的刑场,离城二里,位于一处荒坡下,四根木柱撑着一坐台子,台子上一片黑色血迹,渗透在木头里,抹不掉。
陈渊家干这行已经三代,他是第三代,父亲死前说这是损阴德的活计,但总要有人干。
“可惜了第三个,张博远忽然说。”
“怎么说,陈渊停下手中活计。”
“一个书生,才十九岁,姓夏,之前在城里私塾教书,是个好人,不知怎么染了赌,欠了一大笔银子,实在没法子了,才去城外劫道。”
“家里老娘哭瞎了眼,前几日还托人送来一笔银子,求你让他走的痛快。”
陈渊没接话,他见过太多可惜的人,这不是刽子手该管的事,他的活只有一个:“手起,刀落,头滚地。”
午时前,囚车到了。
第一个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上台时嘴里不停咒骂着官府,世道,陈渊静静等他说完。
“这是规矩,让死囚说完最后一句话。”
“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话音刚落,陈渊的刀也落了。
刀很快,一颗好大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出,血污蔓延一地,围观人群中传来喝彩声。
不时有几枚铜钱被扔在血污中,寓意是煞气不沾我身。
第二个是位贼眉鼠眼的干瘦中年人,腿软站不起来,被两个官兵架着拖上去的,跪在地上时一直在抖,嘴里念着刀下留人。
陈渊等他念完三遍,这才举刀。
刀落下时偏了半分,刀刃卡在颈骨里,陈渊心中一沉,猛然用力,硬摁了下去,头颅摇摇晃晃挂在胸前,还有一丝皮肉没断,他只能用左手扶着头颅又砍了一刀。
“噗呲,是皮肉断裂的声音。”
台下传来议论声,补刀不吉利。
张博远在身后叹了口气,陈渊面色惨白,冷汗渗透衣衫,十二年来这是第三次失手,每次都会让他做半个月噩梦。
他喷了口烈酒在刀上,抬头看向第三个。
是个年轻人,很瘦,脸上白净,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没有恐惧,被押上来脚步很稳,甚至自己走到刑台中央。
他跪在地上,然后转头看向陈渊。
陈渊扭过身子,避开目光,不视死囚双眼,这是祖训。
可这年轻人眼神太奇怪了,空洞麻木。
“你叫陈渊?”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
陈渊一怔,死囚死前模样千姿百态,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名字。”
“是。”
“我娘给了你钱,年轻人顿了下继续说,求你件事。”
“你说,陈渊握紧刀柄,他只能答应给个痛快,不能答应别的。”
年轻人跪着后挪了半步,声音很轻,只有陈渊能听到。
“你去城南柳林巷,从西往东数第五家,给一个叫红梅的姑娘带句话,就说,让她别等我了,早点成家。”
“陈渊额头出汗了。”
不承死人之托,这是父亲刻在墓碑上的话,父亲干了三十年,年轻时心软,答应了一个寡妇的要求,把死囚的戒指送还,结果那个寡妇当夜就吊死在自己家房梁上。
从此父亲就落下心病,夜里总能听见女人哭。
“我…陈渊想拒绝”。
年轻人语速很快,打断了他的话,“你若是不帮我,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若是帮我,我在下面也念着你的好。”
这话听着平静,可让陈渊汗毛耸立。
“午时已到!”监斩官端坐在案桌前高喊。
没时间犹豫了,年轻人已经把头低了下去,露出白皙的脖颈。
陈渊举起刀,刀落下去的瞬间,年轻人嘴唇动了几下,无声说了三个字。
好像是,“谢谢你?”
这一次刀很快,干净利落,头颅滚出去三步远,鲜血蔓开。
台下传来细微喝彩声,血污里响起叮当铜钱落地声。
百姓开始散去,张博远走过来登记,差役开始收尸。
陈渊机械的擦去刀上血污。
风从荒坡上吹过来,突然感觉寒意从骨髓渗出来。
他想起父亲死前懊悔的眼神,夜晚总是坐在床边喃喃自语:“不该答应的…不该答应的。”
“陈师傅,发什么呆呢,”陈博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回去,这天看着要下雪”。
“嗯,”陈渊如梦初醒,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陈渊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城南柳林巷。
这是一条破旧的小巷,第五家是个土房,窗户缝用干草堵着。
陈渊站在门外,直到天色渐晚,雪花零零散散飘下来。
不承死人之托,这句话一次次响在心头,犹豫很久,还是转身往家走。
走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轻,很散,像飘在空中,偶尔才落地一下,每一步都穿插在他的脚步缝隙里。
陈渊猛然转头,空无一物,只有雪花在天上飘。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在身前。
他身上汗毛竖起,步伐加快,几乎是跑回了家,关上门,扣上门锁,靠着门大口喘着粗气。
屋里没点灯,黑的厉害,只有蒙蒙白雪泛着光。
陈渊摸到桌边,想倒口水喝,手却抖的厉害,茶盏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在一地瓷片反射的微光中,他看到墙角站着一个人影。
人影很模糊,隐没在黑暗里,轮廓却很清晰,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往上看去,没有头!脖颈处有一道明显切口。
陈渊呼吸停住了,不敢动,身子死死贴在墙边。
那人影似是这才找对方向,转过身,面对着他。
接着是一道沙哑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有人贴在他耳边诉说:
“陈师傅。”
“你看到我的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