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资治通鉴里的帝国挽歌mobi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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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落日:资治通鉴里的帝国挽歌

作者:长风渡千里

历史历史传记

104万字| 连载| 2026-01-16 08:47 更新

本书以《资治通鉴》为脊梁,撑起从战国裂变到靖康之变1382年的血色苍穹。当智瑶的头颅被漆作酒器,权力游戏写下冰冷公式;商鞅徙木的金光照射下,平民的上升通道与帝国的吃人齿轮同时启动。我们见证汉武帝的铁骑踏碎匈奴王庭,也听见淝水之战的风声里胡汉基因的重组声。武则天用佛光涂抹权力胭脂时,藩镇割据的癌细胞已在盛世肌理蔓延。最终,汴梁城头焚毁的《清明上河图》宣告:技术繁荣的王朝患上军事软骨症。在这部帝王将相的失败者年鉴中,每一个铜鼎倾覆的瞬间,都将淬炼出超越时代的统治哲学——谁看透规则与人性的搏杀,谁就握紧历史的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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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共60章

天可汗旌:盛世暗礁·共1章 开云在线登陆入口

正文

第一章:青铜裂缝(前403年)

那年冬天的洛阳城,冻得连狗都不愿叫唤。

不是寻常冬天那种干冷,是那种湿寒,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人浑身上下没一处暖和的地方。北风贴着城墙上走,把夯土缝里最后那么点儿热气都刮走了,城墙根下积的雪不是白的,是灰的,掺着沙土和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枯草烂叶。

宫城里那几株老柏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树根处的积雪被人踩过,结成一层冰壳,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反射着惨白的光。

李老头佝偻着背,抱着几根柴火,从宫墙根下的偏门往里挪。他今年六十多了,在宫里当差四十多年,从周安王那会儿就在这儿,一路守到如今的周威烈王。见过的事多了,心也就木了。他脚下那双破草鞋已经磨得几乎没了底,踩在冰面上直打滑,他得走一步停一步,小心翼翼地挪。

手里的柴火是他从宫外树林里捡来的,不是什么好柴,都是些枯枝败叶,烧起来烟大,火小。可宫里就这么个条件了,连天子用炭都得省着。前天王室内府的人来巡视,还在嘀咕炭火钱从哪出,说今年诸侯的贡赋又晚交了——不对,不是晚交,是根本就没交。齐国田氏掌权,楚国内乱,秦国忙着和西戎打仗,谁还记着往洛阳送东西?

李老头叹口气,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打个旋,散了。他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宫里还不是这副光景。逢年过节,诸侯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车马塞满了宫门前的街道,带来的贡品堆成山,丝绸、玉器、青铜鼎簋、还有各地特产。大殿里歌舞升平,钟磬齐鸣,那种场面,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这天下还是周王室的天下。

可现在呢?宫门前的石板路裂了缝,也没人修;大殿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连守宫的侍卫都凑不齐数,好些位置空着,就剩几个老弱病残站岗。李老头有时候夜里值更,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总觉得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尸体,而他,就是守在尸体旁边的那个,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烂下去,什么也做不了。

他挪到大殿后的庑房,那是他住的地方。一间矮小的土坯房,四面透风,窗上的麻布破了好几个洞,他用茅草塞了塞,但还是挡不住风。他把柴火堆在墙角,生起炉子。火星子在枯叶上跳跃,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正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宫里显得格外清晰。李老头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宦官站在门口,脸色冻得发青,嘴唇都紫了。

“李公公,”年轻宦官小声说,“天子召您去大殿。”

“召我?”李老头一愣,“什么事?”

“不知道,”年轻宦官摇头,“只说让您去候着,说是有……有大事。”

李老头心里一紧。大事?这宫里还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哪里的诸侯又反了,哪里的边境又乱了,或者……或者又是哪个卿大夫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来向天子“请命”。

他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风声,说晋国那边不太平。晋国这几年乱得很,几个大家族你打我我打你,国君(晋幽公)形同虚设。最厉害的那几家——赵、魏、韩——据说已经实际控制了晋国大部分地盘,把其他几家都灭了。现在他们派了使者来洛阳,已经在客馆住了十几天了。

李老头当时听了,心里就明白了几分。这种事儿,他见得多了。卿大夫坐大,架空国君,最后取而代之。齐国田氏这么干过,他们一点点地蚕食姜氏齐国的权力,现在齐国说是姜氏的,实际上已经是田家的了。可田家好歹还留着姜氏做国君,表面上维持着君臣名分。但晋国这三家……听那架势,是要玩真的了。

“我这就去。”李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年轻宦官往外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李老头缩了缩脖子,把破旧的棉袍裹紧了些。他们绕过荒草丛生的花园,走过积水结了冰的甬道,来到大殿前。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情景让李老头心里又是一沉。

殿里空荡荡的,除了御座上的周威烈王,下首只站着三四个公卿大夫,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一个个垂手肃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几尊泥塑木雕。殿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威烈王坐在御座上,身上穿着那套象征天子身份的冕服——玄衣纁裳,上面绣着十二章纹,但袍子显然旧了,颜色有些黯淡,有些地方的丝线都磨出了毛边。他头上戴着冕冠,前后垂着十二旒白玉珠串,珠子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寞。

李老头在殿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垂手站着。他的职责就是在这儿候着,等天子有什么吩咐——递个东西,传个话,或者别的什么。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阵仗,怕是用不着他这个老宦官。

他偷偷抬眼,打量威烈王。这位周天子今年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可看上去却显得苍老而疲惫。他的眼睛望着殿外的天空,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李老头跟过好几任天子,从安王到烈王(威烈王之父),眼前这位,是最没有生气的。前头的天子们,虽然也窝囊,可偶尔还会发发脾气,还会为一些事着急上火。可这位威烈王,像是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个涟漪都不起。

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几个身着诸侯服饰的使者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严肃,举止恭敬,但那种恭敬里带着一种刻板,像是按着某种规矩演练过无数遍的。他们走到御阶前,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晋使赵成(赵氏使者)、魏相(魏氏使者)、韩虔(韩氏使者,按史实韩虔已是韩侯,此处为使臣代称或另有人名),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天子,呈送奏疏。”领头的中年人朗声说道,声音在殿内回响。

李老头这才注意到,这使者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用红绸扎着。那是一卷奏疏。

周威烈王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从殿外收回来,落在使者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了伸手。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接过那卷竹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上。

竹简在案上摊开。李老头站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能看到威烈王的脸色——看到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威烈王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手指有些抖。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那不是一卷竹简,而是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却又不得不拿着。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殿外的风声,还有炉子里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那几个使者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石像。那几个公卿大夫垂着眼,呼吸都轻了。李老头也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他知道,大事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长——威烈王终于看完了。他缓缓合上竹简,手还按在上面,指尖发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使者,又扫过殿内的公卿大夫,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卷竹简,仿佛在确认上面的字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看错了。

可字是真的。李老头虽然没看到内容,但他能猜到。晋国那边的事,宫里上下早就传遍了。赵、魏、韩三家灭了智氏,瓜分了晋国的土地,现在他们派人来,不是来请罪,不是来解释,而是来“请命”——请天子正式册封他们为诸侯。

这本该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种事情叫“僭越”,叫“造反”,是要被天下共讨之的。可如今,当它真的发生时,这大殿里的反应,却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的呵斥,没有激烈的争论,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只有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李老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刚进宫时,听过一位老史官讲古。老史官说,周朝刚立国那会儿,武王分封诸侯,那是何等的威风?“薄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都是周天子的,所有的诸侯都是周天子的臣子。可现在呢?现在这大殿里,周天子要做的,不是分封诸侯,而是承认一个既成事实——三个卿大夫瓜分了他们国君的国家,而天子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这叫什么事?

威烈王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殿下的使者,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个字都清楚:“奏疏……朕看过了。”

使者们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天子,眼中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等待一个早就注定的结果。

“赵氏、魏氏、韩氏……”威烈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于晋国……有功。如今晋室暗弱,三家……保境安民,维护社稷……”

这话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李老头听着,心里一阵发酸。什么叫“有功”?三家把晋国公室架空了,把晋国瓜分了,这叫有功?什么叫“保境安民”?他们是保了自己的境,安了自己的民,晋国国君呢?那个叫晋幽公的,现在怕是连宫门都出不去了吧?

可天子就这么说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斥责他们大逆不道?号召天下诸侯讨伐他们?别说天下诸侯现在谁还听天子的,就是听,谁愿意为了一个早就名存实亡的晋国公室,去跟如日中天的赵、魏、韩三家开战?

“准奏。”威烈王吐出了最后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像一声惊雷。

两个字。就两个字。一个曾经号令天下的王朝,就在这两个字里,承认了自己权威的彻底丧失,承认了礼乐制度的彻底崩溃,承认了这个天下,从今以后,再没有所谓的“天下共主”,只有一群凭实力说话的诸侯,而他们这些周王室的人,只不过是一群守着旧日牌位、靠诸侯们施舍过活的可怜虫。

使者们跪拜谢恩,动作标准,声音洪亮,但李老头听得出,那声音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敬畏,只有一种形式上的完成——他们完成了这个必须完成的程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合法外衣。

仪式很快结束了。使者们退出大殿,公卿大夫们也退下了。殿里又剩下威烈王一个人,还有角落里站着的李老头。

威烈王没有动。他还坐在御座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殿外。天色渐渐暗了,殿内没有点灯,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一点点吞噬着殿内的空间。李老头犹豫了一下,上前几步,轻声问:“陛下……可要点灯?”

威烈王没有回答。李老头等了一会儿,又小心地问:“陛下……可要用晚膳?”

还是没有回答。李老头不敢再问,只好垂手站着。殿内越来越暗,威烈王的身影在阴影中渐渐模糊,只剩下冕冠上的玉珠,在最后的天光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威烈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李顺,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李老头一愣,连忙躬身:“回陛下,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威烈王喃喃地重复,“那你见过……我大周……最风光的时候吗?”

李老头心里一酸:“老奴……老奴见过。安王在位时,宫里还热闹,诸侯的使者来来往往,贡品源源不断。那时候……那时候宫里的花园还种着奇花异草,池子里养着金鱼,大殿的漆每年都重新刷……”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记忆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而且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让眼前这位天子更难受。

威烈王却笑了,笑得很苦:“是啊……那时候。可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问题太大,李老头答不上来。他只是一个宦官,一个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的奴才,他懂什么天下大势,懂什么礼崩乐坏?

“老奴……老奴不知道。”他老实说。

“我也不知道,”威烈王说,“或者说,我知道,可又能怎样?先祖打下的江山,传到我手里,就成了这副样子。列祖列宗要是看见今天的事,怕是要从陵墓里跳出来骂我不肖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又能怎么办?我没兵,没钱,没人。连这宫墙漏了,都没钱修。那些诸侯,一个个拥兵自重,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天子?今天晋国三家的事,我准了,明天就可能有别的人来,让我准别的事。我能不准吗?我能说不吗?”

李老头听着,眼圈红了。他伺候过好几位天子,知道他们的难处。周王室到这个地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代代积累下来的。诸侯坐大,王室衰落,这是个漫长而必然的过程。

“陛下,”李老头哽咽着说,“您……您也已经尽力了。”

“尽力?”威烈王摇摇头,“不,我没尽力。我只是……只是在等死。等着这大周,在我手里,一点一点烂掉,死掉。等着后世史书,把我写成一个无能的君主,一个葬送祖宗基业的不肖子孙。”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痛哭流涕更让人心酸。

殿外完全黑了。寒风呼啸,吹得殿门吱呀作响。李老头摸索着,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殿内散开,勉强照亮了御座周围一小片地方。威烈王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更加疲惫。

“李顺,”他忽然说,“你说,后世的人,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会记得的,”李老头说,“这么大的事,一定会记在史书里。”

“那他们会怎么评说呢?”威烈王像是在问李老头,又像是在问自己,“会说我是昏君?会说三家是乱臣贼子?还是会说……这是天意,是命数?”

李老头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今天这件事,赵、魏、韩三家赢了,那史书怎么写,恐怕就得看他们的意思了。

威烈王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站起身,冕冠上的玉珠又是一阵细碎的碰撞。他走下御阶,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北风卷着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冕服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片湿痕。

“你知道吗,”他背对着李老头,声音飘忽,“我今天在奏疏上,看到了一个名字——赵籍。他是赵家的家主。我想起了他的父亲,赵浣。当年赵浣死的时候,他儿子赵籍还小,他弟弟赵嘉趁机夺了家主之位。结果不到一年,赵籍就带着人杀了赵嘉,夺回了位子。”

李老头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晋国的国君还在,可对这种兄弟相残、以下犯上的事,根本管不了。”威烈王继续说,“不光晋国,齐国田氏架空姜氏,楚国令尹专权,秦国国君被逼死……到处都是这种事。礼法?规矩?早就没人当回事了。谁有刀,谁有兵,谁说了算。今天三家分晋,不过是这种乱象的一个结果,一个高潮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老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所以你看,今天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三家那几个人的错。是这天下,这世道,变了。旧的规矩撑不住了,新的规矩还没定下来。在这个空当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人都有可能冒出来。”

李老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累了,”威烈王摆摆手,“你退下吧。”

李老头躬身,退出大殿。走在漆黑的宫道上,寒风刮得他浑身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门还开着,里面那盏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得可怜。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彻底不一样了。虽然这宫里可能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冷,那么破,还是那么死气沉沉。但天下的格局,从威烈王说出“准奏”那两个字起,就已经改变了。

旧的周朝,真的死了。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晋阳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晋阳的冬天,比洛阳冷得多。这地方的冷是那种干燥的、刺骨的冷,风从北边的草原刮过来,带着沙土和冰雪的气息,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城里的井水冻上了厚厚一层冰,得用铁杵砸开才能取水。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

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城中心的宗庙却热闹非凡。宗庙前燃起了十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大片地方,也驱散了冬夜的寒冷。火堆旁站着、坐着好几百人,有穿着铠甲的将领,有身着深衣的家臣,有手持武器的士卒,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围着火堆,喝着酒,吃着肉,大声谈笑,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激动。

宗庙里正在举行祭祀。赵籍站在祭台前,穿着正式的玄色深衣,腰佩长剑。他没有戴诸侯的冠冕——那是要等周天子的册命到了才能戴的。但他今天的装束,已经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威严。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坚毅,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寒星。

祭台上供奉着赵氏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是赵简子(赵鞅)和赵襄子(赵无恤)。这两个人,是赵氏能在晋国内斗中生存下来、并最终成为赢家的关键人物。赵简子以手腕著称,在六卿混战中左右逢源,为赵氏积累了资本;赵襄子则以坚忍闻名,在晋阳被围的绝境中与军民同甘共苦,最终联合魏、韩反杀智氏,保住了赵氏基业。

现在,赵籍站在他们的牌位前,心中没有太多温情脉脉的追思,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即将开创新局面的豪情。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赵氏的家主,而是一个新兴国家的君主。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也不再仅仅是赵氏的封地,而是一个叫做“赵”的国家的疆土。

司仪高声诵读着祭文,那些华丽的辞藻追溯着赵氏的源流——从造父为周穆王驾车受封赵城,到叔带仕晋,再到赵夙、赵衰辅佐晋文公称霸,一直到赵简子、赵襄子奠定基业。每一段历史,都是赵氏从一个驾车的小官,一步步成为晋国卿族,再到今天即将裂土封侯的历程。

赵籍听得认真,但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了父亲赵浣。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小,叔父赵嘉趁机夺位。那时候他流亡在外,身边只有几个忠心的家臣。是魏氏的家主魏斯暗中支持了他,给了他兵马粮草,他才得以杀回晋阳,诛杀赵嘉,夺回家主之位。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可他也知道,在权力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如今三家瓜分晋国,魏氏占了河东富庶之地,韩氏得了南阳险要,他赵氏分得太原、邯郸、代地。表面上看,三家平分秋色,但实际上,各有各的难处。

魏氏的地盘最富庶,但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四面受敌;韩氏占据险要,但土地贫瘠,资源有限;他赵氏疆域辽阔,北有胡狄侵扰,东有中山国横亘,内部还有代地这样新征服不久、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安抚和控制的区域。

未来的路,不好走。

“……今晋失其政,三家承天休命,剖分疆理,以安社稷……”祭文进入了最关键的部分。赵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承天休命”——上天赐予的美好使命。这话谁都会说。周天子分封诸侯用这套说辞,齐桓公称霸用这套说辞,现在他们这些瓜分晋国的卿大夫也用这套说辞。天意?天意从来是胜利者的装饰。真正的天意,是实力,是计谋,是时机。

他想起晋阳被围的那一年。当时智伯瑶联合魏、韩两家,引汾水灌晋阳城。城墙被水浸泡,眼看就要倒塌,城里粮食断绝,易子而食。那时谁能想到,最后胜出的会是赵氏?是魏斯和韩虔在关键时刻倒戈,杀了智伯,不是因为什么天意,而是因为利益的算计——他们看到赵氏败亡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实力,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祭文结束,赵籍上前,从司仪手中接过盛满黍稷的玉圭,恭敬地置于先祖牌位前。然后他转身,面向宗庙内外的族人、家臣、将士。

没有长篇大论。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

“晋阳之固,非为自守。先祖之烈,非为苟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有跟随他多年的老将,眼神坚定;有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满脸兴奋;有从别处投奔来的谋士,神情审慎;也有普通的士卒,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

“今疆土新分,诸侯并立,此非终点,乃起点。”

他提高声音,手按剑柄:“北狄未靖,中山未服,四方虎视。赵之存亡,不在周室一纸册命——”

他的手猛地一扬,长剑出鞘,寒光在火光中一闪:“——而在诸君剑锋之利,甲胄之坚,心志之固!”

短暂的沉寂。然后,如同火山爆发般,欢呼声轰然响起。

“赵国万岁!”

“愿随君上!”

家臣将领们纷纷拔剑指天,士兵们用兵器敲击盾牌,发出震耳的轰鸣。整个宗庙都在这片喧嚣中颤抖。火光猛地窜高,将一张张激动乃至亢奋的脸映照得通红。

赵籍站在喧嚣的中心,握着剑,感受着从剑柄传来的冰凉触感,也感受着周围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热气氛。他知道,这份狂热需要引导,需要驾驭,需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从今天起,他要带领这些人,在这个刚刚裂开的新世界里,闯出一条生路,打出一片天地。

一个年轻的将领冲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激动地说:“君上!末将愿为先锋,北击胡狄,为赵国拓土开疆!”

赵籍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仗有你打的。但不是现在。”

他转向众人,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喧嚣:“今日祭祀,是为告慰先祖,也是为警醒我等。赵国新立,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巩固内政,安抚百姓,整训军队,积蓄粮草。待时机成熟——”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土地:“——赵国之剑,必将饮血于边疆,扬威于天下!”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祭祀结束后,众人转移到宗庙前的广场,继续饮酒庆祝。赵籍没有多留,他在几个亲信将领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府邸比宗庙朴素得多,但处处透着实用和坚实。书房里,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山川、城邑、道路。赵籍站在地图前,手指在赵国疆域上划过。

“代地,”他指着北边的一大片区域,“刚打下来不久,民心未附。派谁去镇守合适?”

一个满脸虬髯的老将想了想,说:“公子章(赵籍之子)年轻有为,可担此任。”

赵籍摇头:“章儿还年轻,代地胡汉杂居,局势复杂,他压不住。我意,令赵豹(赵氏宗室)前往,辅以精兵三千。此人老成持重,熟悉边地事务。”

“那邯郸呢?”另一个将领问,“邯郸乃旧都,城高池深,但离魏、韩太近,需得力之人坐镇。”

“邯郸……”赵籍沉吟片刻,“我亲自去。赵国重心,当逐渐南移。晋阳虽为根基,但偏处北地,不利于争霸中原。邯郸位置关键,必须牢牢掌控。”

他又指向地图上的中山国:“此国横亘在我赵国之东,与齐国勾连,是我东出之障碍。早晚必除之。”

正商议着,门外传来通报:“君上,魏侯使者到。”

赵籍眉头一挑:“来得真快。请进来。”

来的是魏斯的一个亲信家臣,带来了一封书信和一批礼物。书信内容无非是祝贺赵国新立,重申魏赵之谊,并约请赵籍在适当时候会面,共商大事。礼物是一些珍贵的玉器和丝绸。

赵籍看完信,笑了笑,对使者说:“回复魏侯,赵籍多谢美意。待国内事务稍定,必当赴约。”

使者退下后,刚才那个虬髯老将忍不住说:“君上,魏斯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不防。当年他助君上夺位,如今又第一个派人来贺,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赵籍点点头:“你说得对。魏斯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城府极深。他助我,是看准了我能牵制智伯;如今示好,也不过是想稳住我赵氏,好让他专心经营河东,争霸中原。但眼下,我们还需要他。三家中,魏氏最强,韩氏最弱,我赵氏居中。魏氏需要我赵氏在北边挡住胡狄,牵制中山;我需要魏氏在东边挡住齐国,牵制楚国。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在赵国真正强大之前,这个平衡不能打破。”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该防的还是要防。派人密切监视魏氏动向,尤其是他们在河东的军事部署。还有,加强邯郸与晋阳之间的道路修建,增派巡逻兵力。赵国疆域狭长,南北联络不畅是个大问题。”

众人领命。赵籍又交代了一些内政上的事务:清查户口,厘定赋税,选拔人才,鼓励农耕。他特别强调,对那些从晋国其他家族投奔过来的人才,要妥善安置,量才任用。

“乱世之中,人才比黄金更珍贵。”赵籍说,“我赵国新建,百废待兴,更需要各方英才来投。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管出身,不管来路,我赵籍都欢迎。”

商议到深夜,众人才散去。赵籍一个人留在书房,重新站在地图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他想起白天祭祀时的喧嚣,想起那些狂热的面孔,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豪言壮语。可冷静下来,面对这张地图,他才真正感受到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北边的胡狄,东边的中山,西边的秦国,南边的魏、韩、楚……赵国就像一块夹在磨盘中间的石头,随时可能被碾得粉碎。要在这夹缝中生存下去,发展壮大,谈何容易?

但他没有退路。从他杀回晋阳、夺回家主之位的那一刻起,从他联合魏、韩诛灭智氏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瓜分晋国、建立赵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要么带着赵国闯出一条生路,要么和赵国一起粉身碎骨。

他伸手,抚摸着地图上“赵国”两个字。墨迹很新,是新写上去的。就在几天前,这片土地还标注着“晋国”。而现在,晋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赵、魏、韩三个并立的国家。

“赵国……”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国,我的命。我一定会让你强大起来,让天下人都知道,赵国之威,不逊于任何一个诸侯。”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赵籍吹灭蜡烛,走出书房。院子里很冷,但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

他抬头望着星空,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赵浣带他看星星,教他辨认北斗七星。父亲说,北斗七星指引方向,做人也要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标。那时的他还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父亲,”他对着星空轻声说,“您在天上看着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赵氏,不,赵国,一定会在我手里,变得强大,变得谁也不敢小觑。”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赵籍紧了紧衣袍,转身回屋。

而此刻,在安邑的魏氏宫室里,魏斯也还没有睡。

安邑的冬天没有晋阳那么冷,但那种湿冷也让人难受。魏斯的书房里生着炭火,温暖如春。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竹简上是他让李悝草拟的《法经》初稿,内容涉及土地分配、赋税征收、刑法裁判、军功赏赐等各个方面。

李悝坐在他对面,神情专注,随时准备解答疑问。这位以变法著称的士人,是魏斯最倚重的谋士之一。他提出的“尽地力之教”——即鼓励农耕,挖掘土地潜力,提高粮食产量——深得魏斯之心。在魏斯看来,一个国家要强大,首先要富民,而要富民,就必须搞好农业。

“这里,”魏斯指着竹简上的一段文字,“‘废井田,开阡陌’,步子是不是太大了?井田制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但毕竟是周礼所定,贸然废除,会不会引起贵族们的反对?”

李悝不慌不忙地回答:“主君,井田制早已不适应如今的生产。土地私有,百姓才有积极性去精耕细作。至于贵族反对……”他笑了笑,“晋国六卿之乱,根源之一就是土地争夺。如果我们确立新的土地制度,明确产权,反而能减少内部争斗,增强国家凝聚力。反对者肯定有,但只要主君决心坚定,推行得法,他们翻不起大浪。”

魏斯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继续。”

他又看了一会儿,指着另一处:“‘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这条很好。就是要打破世卿世禄,让有能力的人上来,让有功劳的人得到奖赏。”

“正是,”李悝说,“过去晋国,乃至各国,都是贵族把持高位,无能者居之,有能者不得进。长此以往,国家怎能不弱?我们魏国要强大,就必须打破这种局面,让人才流动起来,让有能力的人为国效力。”

魏斯放下竹简,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炭火映照着他清癯的脸庞,那上面没有赵籍那种外露的豪情,只有一种内敛的深思。

“李卿啊,”他缓缓开口,“你说,我们魏国,比起赵国、韩国,优势在哪里?”

李悝想了想,说:“赵国地广,但北有胡患,东有中山,内部还有代地要消化。韩国土狭,又处四战之地,发展空间有限。而我魏国,据河东沃土,享盐池之利,地处中原腹心,交通四方。此乃天赐之地。”

“不错,”魏斯点头,“但这也是我们的劣势。四战之地,意味着四面受敌。赵国可以专心向北发展,韩国可以据险自守,而我们魏国,却要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保持警惕。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有比其他两国更强的国力,更精的军队,更高效的管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所以,变法必须进行,而且要比他们更彻底,更快速。我们要在赵国消化内部、韩国挣扎求生的时候,率先强大起来,抢占先机。”

李悝肃然:“主君英明。”

魏斯转过身,重新坐下:“变法的事,你全力去做。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另外,”他顿了顿,“人才招募也要抓紧。天下纷乱,各国都有怀才不遇之士。我们要敞开大门,广纳贤才。只要是有真本事的,不管他是哪国人,不管他出身如何,我魏斯都欢迎。”

“是。”

魏斯又拿起另一份竹简,那是各地报上来的户口和土地统计。他看着上面的数字,眉头微皱:“户口还是太少。河东虽然富庶,但历经战乱,人口流失严重。得想办法吸引流民来归,鼓励生育,增加人口。”

“主君可以考虑‘徕民’之策,”李悝建议,“减免赋税,分配土地,提供农具种子,吸引他国百姓来投。人口是国之根本,有人才有兵源,有劳力。”

“嗯,这个可行。”魏斯点头,“还有,军制改革也要提上日程。旧有的征兵制效率太低,我们要建立一支常备精兵,严格训练,装备精良。就叫……‘武卒’吧。选拔标准要严,待遇要优厚,让他们成为魏国的利剑。”

两人一直商议到深夜。等李悝告退后,魏斯一个人留在书房。他没有睡意,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史书,是鲁国史官编纂的《春秋》。他翻到记载晋国历史的部分,看着那些关于晋国兴衰的文字,心中感慨万千。

晋国,曾经是多么强大啊!晋文公称霸,晋悼公复霸,晋国军队横行中原,诸侯莫敢不从。可就是这么一个大国,最后却被几个卿大夫瓜分了。为什么?

因为内斗。因为公室衰微,卿族坐大。因为权力失去制衡,最终导致整个国家的崩解。

魏斯合上竹简,深深吸了口气。这个教训,他必须记取。魏国新建,绝不能重蹈晋国的覆辙。他要建立的,是一个中央集权强大、法令通行全国、上下有序的国家。卿族势力必须控制,不能让他们成为国中之国;权力必须集中,不能分散到各个家族手中。

他想起了赵籍。那个刚毅果敢的年轻人,有魄力,有胆识,但可能过于相信个人的武勇和魅力。而韩虔,老成持重,但可能失之保守,缺乏开拓精神。至于自己……魏斯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善于谋划,长于制度,懂得用人和驭人。但弱点呢?可能过于理性,缺乏那种能点燃人心的激情。

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路。赵籍走他的武勇扩张之路,韩虔走他的谨慎守成之路,而他魏斯,要走一条以法制国、以富强图霸之路。

“魏国,”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我会让你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强大、最富裕、最有秩序的国家。让后世提起战国,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齐、楚、秦,而是我魏国。”

他吹灭蜡烛,走出书房。院子里,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映出一片银白。

而与此同时,在平阳的韩氏议政堂里,韩虔也正面对着一群忧心忡忡的家臣。

平阳的冬夜,比安邑更冷,但议政堂里生着好几个炭盆,还算暖和。韩虔坐在主位,看着下面坐着的十几个人。这些人都是韩氏的核心成员和重要家臣,此刻一个个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主君,”一个家臣率先开口,“周天子的册命还没到,但赵国那边已经大张旗鼓地祭祀立国了。我们韩国……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韩虔摇摇头:“不急。册命到了再说。”

“可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宗室子弟说,“赵国这么高调,魏国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划变法,我们韩国若是什么都不做,会不会让天下人小看了?”

韩虔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天下人小看不小看,不是看表面文章,是看实力。赵国高调,是因为赵籍需要用这种方式激励士气;魏国变法,是因为魏斯有争霸中原的野心。我们韩国呢?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是生存。”

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虔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那是一张韩国疆域图,相比于赵、魏的地图,这张图显得更加狭长,更加支离破碎。

“诸位请看,”他指着地图,“我韩国疆域,北接赵国,东连魏国,西临秦国,南靠楚国。四边都是强国,我们被夹在中间,像一块夹心饼。”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上党地势险要,但土地贫瘠,产粮有限;南阳有铁矿,可冶铁铸兵,但人口稀少,兵力不足。平阳、宜阳等核心城邑,虽然较为富庶,但无险可守,一旦有战事,很容易被分割包围。”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这样的地缘形势,决定了我们韩国,不能像赵国那样雄心勃勃地对外扩张,也不能像魏国那样大张旗鼓地变法图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在这个基础上,再图发展。”

一个老臣叹了口气:“主君说得是。可要怎么活下去呢?四边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就有灭国之祸。”

“靠两样东西,”韩虔伸出两根手指,“一是守,二是交。”

“守,是守住要害。”他走回地图前,指着几个关键点,“上党必须牢牢控制,这里是韩国的屏障,失上党,则韩国门户洞开。南阳的铁矿要加强开采,打造精良武器,装备军队。各主要城邑的城墙要加固,粮草要储备充足。”

“交,是外交。”他继续说,“对赵国,要维持友好。赵国在北边挡住胡狄,对我们有利。对魏国,更要小心维系关系。魏国最强,又是邻国,得罪不起。我们可以和魏国互通有无,用南阳的铁矿换取魏国的粮食。对秦国和楚国,则要避免直接冲突,通过外交手段周旋,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别处。”

那个年轻宗室子弟忍不住问:“主君,这样一味防守、周旋,韩国何时才能强大起来?难道我们永远要做大国的附庸吗?”

韩虔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你说得对,不能永远这样。但在我们真正强大起来之前,必须隐忍,必须等待时机。”

他重新坐下,语气放缓:“天下大势,变幻莫测。今天强的,明天可能弱;今天弱的,明天可能强。齐国的田氏迟早要取代姜氏,那时齐国必有内乱;楚国内斗不断,国君与令尹矛盾重重;秦国虽强,但西有戎狄之患,东有函谷之险。而我们韩国,只要内部稳定,上下一心,利用好地缘优势和外交手段,未必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强大不一定非要开疆拓土。我们可以发展工商,尤其是冶铁和兵器制造;可以精研战术,尤其是守城和弩箭技术;可以培养人才,尤其是擅长外交和谋略的人才。这些,都是我们韩国可以努力的方向。”

众人听了,神色稍缓。韩虔的分析虽然现实得有些残酷,但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所以,”韩虔总结道,“韩国立国后的国策,就是六个字:固守,睦邻,实内。不争虚名,不逞强斗狠,踏踏实实地把国内的事情办好,把边防巩固好,把外交处理好。等我们真正有了实力,再谈其他。”

议政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散去后,韩虔一个人留在议政堂。他没有回寝宫,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和赵籍的豪情、魏斯的深谋比起来,韩虔的内心更多的是忧虑和沉重。他知道,韩国未来的路,比赵、魏都要难走。赵国可以向北发展,魏国可以争霸中原,而韩国,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四面都是墙壁。

可就算再难,也要走下去。从他接过韩氏家主之位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参与瓜分晋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了退路。他必须带领韩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好,活到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他想起父亲韩康子。父亲在时,韩氏在晋国六卿中不算最强,但父亲懂得隐忍,懂得在夹缝中求生存。智伯瑶强盛时,父亲表面上服从,暗中却与赵、魏联络,最终在关键时刻倒戈,灭了智氏,奠定了三家分晋的格局。

“父亲,”韩虔轻声说,“您教我要懂得隐忍,懂得等待时机。儿子记住了。韩国虽小,虽险,但只要策略得当,未必不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寒风吹过,卷起窗外的积雪。韩虔关上窗户,回到案前。案上还摊开着一卷竹简,是各地报上来的军械库存清单。他拿起竹简,认真地看了起来。

兵器、铠甲、弩箭、战车……每一件都关系到韩国的生死存亡。他必须清楚自己手里有多少本钱,才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打出最好的牌。

夜更深了。平阳城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在寒冷的冬夜里回荡。

而在洛阳,李老头也还没有睡。

李老头躺在庑房的破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被子薄得像纸,四面漏风。是因为心里有事。

白天大殿里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威烈王苍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神,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准奏”。还有那几个使者,恭敬却刻板的态度,那种平静的等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宫里见过的那些诸侯使者。那时的使者,对天子是真有敬畏的,跪拜时额头触地,说话时小心翼翼。可今天的使者,虽然礼数周全,但你能感觉到,那只是一种形式,一种不得不走的程序。他们心里,并不真的把天子当回事。

“唉……”李老头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是很多年前了,周安王还在位时,齐国田氏的使者来朝贡。那时的田氏已经掌控了齐国大权,但表面上还是尊奉姜氏为君。使者带来的贡品很丰厚,礼仪也很周全。可私下里,宫里的人都在传,说田氏迟早要取代姜氏,自己当国君。

当时李老头还年轻,不相信。他觉得,国君就是国君,臣子就是臣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随便取代呢?可后来,田氏真的一步步把姜氏架空了,虽然没有正式取而代之,但齐国已经是田家的了。

现在晋国又出了这种事。赵、魏、韩三家把晋国瓜分了,还要天子正式册封他们为诸侯。这和田氏架空姜氏有什么区别?不,这比那更过分。田氏好歹还留着姜氏的名分,可赵、魏、韩是直接把晋国给灭了,一分为三。

“礼崩乐坏啊……”李老头喃喃自语。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世道变了。以前那些牢不可破的规矩,现在都成了摆设。谁有力量,谁就说了算。

他又想起威烈王晚上的话——“是这天下,这世道,变了。”

是啊,变了。变得让人看不懂,变得让人心慌。李老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见过的世面也不少,可像今天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遇到。天子亲口承认卿大夫瓜分国君的国家合法,这不是等于告诉天下人,什么君臣纲常,什么礼法规矩,都是狗屁吗?

那以后会怎么样?今天三家分晋被承认了,明天会不会有别的卿大夫也学样?后天会不会连诸侯国都没了,全变成了一个个小国?

李老头不敢想下去。他只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地响,像是在哭。李老头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梦里也不安生。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宫里张灯结彩,钟磬齐鸣,诸侯使者络绎不绝。可忽然间,那些使者都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怪物,扑向天子。他想要冲上去保护天子,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天子被那些怪物撕碎……

“啊!”李老头惊醒,浑身冷汗。天还没亮,房里一片漆黑。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只是个梦。可梦里那种无助和恐惧,却真实得可怕。

他摸索着下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小小的、破旧的庑房。墙壁斑驳,屋顶漏雨的地方用茅草堵着,墙角堆着他捡来的柴火。这就是他一辈子的归宿,一个老宦官在周王宫里的住处。

李老头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伺候了周王室一辈子,看着它从还有点儿样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副光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它彻底倒下那一天。

也许,看不到才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冷得他一哆嗦。外面还黑着,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就快亮了。

新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李老头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曾经辉煌了八百年的周朝,那个曾经让天下诸侯俯首称臣的周王室,已经名存实亡了。

而他,一个老宦官,只能守着这具正在腐烂的尸体,等着它最后咽气。

“唉……”他又叹了口气,关上窗户。

天,终究会亮的。不管这世道怎么变,太阳总会升起。只是升起的太阳照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井然有序的、有礼有法的世界了。

一个混乱的、凭实力说话的时代,开始了。

而这个时代的第一声啼哭,就发生在前403年的这个冬天,发生在洛阳王城那声无奈而空洞的“准奏”里,发生在晋阳、安邑、平阳三地,那些在野心、谋划与忧患中,悄然转换的身份和悄然点燃的星火里。

青铜的裂缝已经出现。裂缝里透出的,不再是温润的礼乐光华,而是铁与血的寒芒,是雄心与算计的火焰,是一个崭新而残酷的时代的黎明曙光。

兴亡一喟:

青铜裂缝深处透出的光,刺眼得很。周威烈王坐在洛阳大殿御座上,看着那卷请求册封赵、魏、韩为诸侯的竹简时,手指在发抖。这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八百年的秩序在他手里终结的冰凉触感。他清楚,“准奏”二字出口,青铜鼎簋上最后那点礼乐光辉就彻底黯淡了。可他没法拒绝。晋国六卿内斗了几十年,赵魏韩把智伯瑶的头骨做成酒器那天起,晋国就已经死了。他来册封,不过是在尸体上盖块遮羞布。

这遮羞布轻飘飘的,却压垮了一个时代。

司马光修《通鉴》从这里起笔,在“臣光曰”里痛心疾首。他斥责周天子自坏纲纪,骂三家乱臣贼子,说要是威烈王硬气些,守住“名分”这条底线,或许历史会不一样。这是书生之见。当时洛阳王畿,城墙漏风,粮仓见底,侍卫不足百人。而赵魏韩三家,甲兵数万,城池数十,粮草堆积如山。实力悬殊至此,谈何“硬气”?威烈王心里明镜似的:今天不册封,明天三家自己称侯,他连这最后一点“册封权”都保不住。

这才是真正的礼崩乐坏——不是道德滑坡,是维持那套道德的社会结构彻底垮了。井田制瓦解,铁器普及,打仗从车战变步战,贵族垄断武力的时代结束了。卿大夫们发现,自家封地的农民穿上盔甲拿上铁剑,比那些乘战车的贵族武士还能打。实力对比一翻转,谁还真心在乎“君君臣臣”那套?

有趣的是,三家拿到册封后,表现截然不同。赵籍在晋阳宗庙里拔剑高呼,要把赵国变成北方雄邦,那股劲头像他先祖赵襄子守晋阳,明知是绝境也要血战到底。魏斯在安邑书房里和李悝推敲《法经》,满脑子都是如何用制度把魏国打造成精密高效的战争机器。韩虔在平阳议政堂对着地图发愁,韩国夹在四大强国中间,活下来就是胜利。

三种态度,三种活法,都在前403年那个冬天埋下种子。后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纵横北疆;魏文侯变法图强,称霸中原;韩昭侯申不害术治,以小搏大——都能在那年冬天的选择里找到影子。

李老头半夜做噩梦惊醒,这个老宦官不懂什么历史大势,但他能感觉到,宫里那股死气沉沉的寒意不一样了。从前是衰败,是慢性死亡;现在是被判了死刑,只等行刑那天。他守着这具八百年的尸体,看着它一天天烂下去,连梦里都是被怪物撕碎的天子。

其实被撕碎的不只是天子,是那套维系了八百年的活法。封建、宗法、礼乐、井田、世卿……这些曾经天经地义的东西,在青铜裂缝里哗啦啦碎了一地。碎得让人心慌,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拼出个什么形状。

所以三家分晋真正可怕的,不是三家赢了,是规则变了。从前争胜负,要在“尊王攘夷”、“存亡继绝”的框架里找理由;现在不用了,谁拳头硬谁有理。这套新规则简单、粗暴、有效,但也血腥、残酷、不留余地。从今往后两百年,中原大地就是一座巨大的斗兽场,所有国家都被扔进去,要么变强,要么死。

威烈王那句“准奏”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紧接着,齐国田氏代姜,楚国吴起变法,秦国商鞅改革……连锁反应停不下来。等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回头一看,原来一切的起点,就在前403年洛阳大殿里那声无奈的叹息。

青铜裂缝是旧时代的墓志铭,也是新时代的出生证明。墓志铭上刻着“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出生证明上写着“诸侯力政,争相并”。那道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落日余晖,是血与火交织的战国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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