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初,华夏大地正被一股燥热渐渐笼罩,对于无数高三学子而言,这是高考前最后冲刺的焦灼时刻。
然而,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正吭哧吭哧地沿着铁轨,从辽阔的黑土地龙江省,一路向南,驶向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终点站——苏州建邺。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车厢内混杂着泡面、汗水和烟草的气味,是独属于这个时代长途旅行的记忆。
车到站,人流如开闸泄洪般涌出。
人群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近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头,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古铜色的皮肤下是隐隐鼓起的肌肉线条,一件美式军绿背心紧紧裹着上身,下身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看不清牌子的运动鞋。
他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眼神锐利,像是习惯了旷野的鹰隼,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浑身散发着一股与周遭文弱江南气息格格不入的剽悍劲儿,引得旁人不自觉侧目并稍微绕开些距离。
站在出站口,六月的暖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意扑面而来,与他习惯的干冷北风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笨重的诺基亚非智能手机,摁了几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萧叔,我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东北口音特有的磁实。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爽朗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到了?好!站着别动,我看到你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萧致远依言站在原地,目光扫视着周围。
忽然,在一个背着厚重行李、正低头查看车票的中年妇女身后,一个瘦小精悍、眼神飘忽的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那男子手指灵巧地一探,瞬间便用刀片划开了妇女随身的布包,夹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夹,动作娴熟老练,显然是老手。
“站住!”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偷一惊,攥紧钱夹扭头便往人缝里钻。
萧致远反应极快,将行李箱往旁边一蹬,大步流星疾追而上。
他身高腿长,几步便拉近了距离。那小偷见难以摆脱,眼中凶光一闪,竟从腰间摸出一把弹簧刀,反身便刺,嘴里低声骂着脏话。
周围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避让。
萧致远面对刺来的刀刃,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侧身精准避过,左手闪电般擒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拗。
同时右腿一个迅猛的扫踢,正中对方小腿胫骨。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可能是骨裂,也可能是关节错位声,伴随着小偷凄厉的惨叫,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被萧致远借着前冲的力道和巧劲狠狠地掼倒在地,脸部与冰冷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弹簧刀也“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萧致远的膝盖紧随而至,死死顶在他的后腰,将其双臂反剪,彻底制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短短十几秒,充满了实战搏击的高效与凶狠。
“我的钱!我的钱!”
那中年妇女此时才反应过来,惊呼着冲过来。
萧致远用脚将地上的钱夹踢还给她,同时压制着身下仍在挣扎咒骂的小偷。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焦急的喊声:“让一让!怎么回事?警察!”
人群分开,穿着POLO衫的萧宏伟快步挤了进来,他刚才远远就看到这边骚动和侄子那显眼的身影,心里一急就跑了过来。
当他看清是萧致远制服了一个持刀歹徒时,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职业本能立刻让他进入了状态。
“三叔!”萧致远抬头喊了一声。
萧宏伟一愣,立刻对周围喊道:“都散开点!我是警察!”
他虽然没有穿警服,但语气中的权威不容置疑。
他快步上前,先是从腰间掏出副手铐,利落地将小偷铐上,然后才看向萧致远,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赞许:“好小子!怎么回事?”
萧致远简略说明了一下情况。
萧宏伟听完,脸色严肃起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被萧致远打得鼻青脸肿、还在哼哼唧唧的小偷,尤其是看到他手臂上一处不太明显的陈旧纹身和几道特殊的疤痕时,眼神猛地一凝。
“等等……”
萧宏伟蹲下身,扳过小偷的脸仔细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他随身的一些零碎物品,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手法……这面相……有点像年前苏南几起串案里那个漏网的‘泥鳅’啊……身上可能还背着别的案子!”
他立刻拿出那个笨重的诺基亚手机,拨通了队里的电话:“喂,是我,萧宏伟!立刻带人来苏州建邺火车站出站口,抓到一个现行盗窃,疑似年前系列入室盗窃抢劫案的在逃嫌疑人‘泥鳅’!对!马上!多来两个人!”
挂了电话,萧宏伟看着萧致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后怕:“好小子!你这刚下车就送了三叔一份大礼!这家伙我们盯了很久了,滑溜得很,而且我们怀疑他可能跟一桩迟迟未破的旧案凶杀有关,只是苦于没证据也没抓到他本人!这下好了!”
……
萧宏伟是萧致远叔辈的三叔。
两家祖上是同根,后来家族北迁,联系虽未断,但相隔数千里,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一年仅有两三次三五次机会。
上一次见,还是三年前萧致远爷辈父辈回这里祭祖的时候。
“三叔!”萧致远脸上露出笑容,那股子天生的凶气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晚辈见到长辈的亲近。
萧宏伟毫不生分地拍了下萧致远的胳膊,力道不轻:“好小子!这身板儿,更结实了!三年没见,窜得更高了!”
他打量着侄子,眼里满是赞赏,“这气势,站这儿跟个门神似的,我老远就瞅见了!”
萧致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叔,您可别寒碜我了。
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帅,这精神头,说三十出头都有人信。”
“滚蛋!你小子,两年没见,这嘴皮子功夫倒是没落下,专挑好听的说!”
萧宏伟笑骂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然极为受用。
然后他突然道,阿远,你在华际那件事我知道了。
萧致远一愣然后笑着微微摇摇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唉。
萧宏伟顺手就去拉萧致远的行李箱,“这一路累坏了吧?走,车就在那边。”
萧致远也没虚伪客套,松手让三叔接过行李,两人并肩朝着停车场走去。
“两三年没来了,这变化真不小,”萧致远边走边看,略带感慨,“瞧着就比咱们那儿秀气。”
“那是,江南水乡嘛。”
萧宏伟语气里带着点家乡人的自豪,随即问道,“还记得我家在哪儿不?”
“港城嘛,哪能忘了。”
萧致远答得利索,“现在这地儿离港城,我估摸着得有个小四百公里,三百五六十公里总是有的。
您这开车过来,不得四五个小时?辛苦您了,三叔。”
萧宏伟把行李塞进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的后备箱,闻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老腰都快开断了!知道辛苦就好,回去你得好好表示表示,该吃吃,该喝喝,别给我省着!”
两人坐进车里,萧致远熟练地系上安全带——这习惯在02年还挺少见。
他侧过脸,看着萧宏伟,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哪能啊,三叔。您最喜欢的那口,飞天茅台,我能忘了?您说我来都来了,能不给您备上吗?”
萧宏伟正准备打火的手一顿,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亮:“真的?你小子可别忽悠我!”那可是紧俏货,不好弄。
“瞧您说的,忽悠谁也不能忽悠您啊,带了两瓶,绝对保真,搁箱子里呢。”萧致远语气笃定。
“好!好小子!没白疼你!”
萧宏伟顿时心花怒放,启动车子,桑塔纳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驶离了火车站。
车子驶上高速,男人之间的聊天,不需要太多铺垫和寒暄。
从东北老家的近况,到沿途的风光,再到萧致远未来的打算,叔侄二人聊得热火朝天。
萧宏伟关心他们家的人和事,萧致远则回答得有条不紊,偶尔插科打诨,逗得三叔哈哈大笑。
萧宏伟发现,自己这个侄子,别看年纪轻,长相有点唬人,但心思活络,说话办事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成熟和周到,心里更是喜欢。
或许是因为心情畅快,又或许是男人开车天生就带点竞速基因,原本需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萧宏伟只用了三个多小时就看到了港城市的界碑。
车内,萧致远的目光一直投向窗外。相比于东北平原的粗犷开阔,港城的景色愈发显得精致秀美。
整齐的现代化厂房、白墙黛瓦的民居、纵横交错的水网、郁郁葱葱的绿化,构成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这地方,看着就舒服,跟我们那旮瘩完全是两个味儿。”他不由得感叹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萧宏伟接话,“龙江那边现在咋样?老爷子老太太身体都还硬朗吧?”
“都挺好,劳您惦记着。”
萧致远回道,“老家那边嘛,老样子。说好也好,人情味浓,活得自在。说不好……也挺难,国企改革阵痛还没完全过去,机会少。
我们龙北人性格你也知道,直来直去,脾气都冲,容易惹事儿。”
萧宏伟点点头,表示理解:“性格是双刃剑啊。
以后在这边,收敛点,南方人心思活,但也讲规矩。”
“明白,三叔。”萧致远应道。
车辆缓缓驶入市区,最终开进了一个名为“苍梧”的高档小区。
小区环境极佳,对面就是开阔的公园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内部绿树成荫,配套设施齐全,超市、幼儿园一应俱全,在02年的港城,绝对是数得着的优质楼盘。
桑塔纳快到单元楼下时,萧致远忽然开口:“三叔,您靠边停一下,先等等我。”
“嗯?干嘛去?”萧宏伟下意识踩了刹车。
“马上回来!”
萧致远没多解释,拉开车门,快步走向小区门口那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便民超市。
萧宏伟看着侄子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把车停到路边等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只见萧致远从超市里出来,左右两只手各拎着满满当当几大袋东西,步履稳健地走了回来。
等到走近了,萧宏伟才看清那都是些什么——几条高档香烟,软中华、苏烟都有,各种包装精美的零食、进口水果、熟食卤味……林林总总,分量惊人,粗略一算,这短短十分钟,这小子怕是消费了不下三五百块!在2002年,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你小子……你这是干什么?”萧宏伟有些愕然,“回家吃个饭,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乱花钱!”
萧致远把东西小心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语气轻松自然:“头一回登门,哪能空着手?一点心意,给三婶和妹妹买的。
烟是给您和朋友的。
两年多没见,总不能失了礼数。”
萧宏伟看着侄子那副理所当然又考虑周全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外表像个愣头青,可这为人处世的老练和周到,简直比他这个在社会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像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萧致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三叔,回家。”
萧致远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那点凶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阳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桑塔纳再次启动,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萧致远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苍梧小区景致,眼神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