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嘴角无意识地张开，涌入口腔和鼻腔的是一股湿润而苦涩的泥土气味，夹杂着深处土壤独有的腐殖气息。

黑暗中的软体动物犹疑地靠近埋于六尺之下的大型物体，细小的前端试探性地触碰对方冰冷的躯体，在确认无法轻松穿过后调转身躯，向另一个方向游动而去。

刚下过雨的墓地潮湿而泥泞。

墓地里一个人也没有，稀稀拉拉的墓碑之上盘旋着腐烂产生的臭味，又因为雨水的稀释和草木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变得让人几欲作呕。

“唔……咳、咳。”

像是九十年代的某种垃圾丧尸片的老套桥段，一只苍白到完全失去血色的手“唰”地一下从一座几乎倾倒的墓碑下探出，将下方的泥土搅动到地面上，响声惊飞了一只停在墓碑上的乌鸦。

随着手从地底探出的是一颗低垂着银发的头颅，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双腿。

如同干尸一般满覆着泥土的躯体弓着腰背，背靠着墓碑堪堪直立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滑倒下去。

那颗仅仅只能描述为“接”在脖颈上的头颅微微动了动，被泥浆黏结、紧固成一团的银发被抖到一旁，生硬地垂在耳侧。

银发的人抬起脸，干裂泛白的嘴角微张开，低低地吐出几声呛咳。像是刚从羊水里诞生的婴儿一般懵懂而茫然地观察着世界。

他的目光飘向了天空中的太阳。——如果那真的能被称为太阳的话。

暗沉的天空像是裹了一层沙土，灰黄色的颗粒状物体在空中漂浮。而那圆球状的发光物体也似蒙上了尘埃，暗淡而虚弱的光线向四周延伸扩散，如同流尽血液的病人竭力维持着不向地平线坠落。

而银发的男人像是对这世界根本没有正确的认知，仅是瞟了一眼就移开眼睛，机械性地转动头环顾四周的环境。

依然是潮湿的墓地。似乎很久没有人来照料了，空气里弥漫着霉菌与腐败的味道，角角落落长满了杂草。有些墓碑上的名字也模糊不清，反而更像是某个被遗弃的小型乱葬岗。

再四周是一片空地。这里的草很稀疏，边缘的几株草叶软软地塌着，像是有人来过这里。

银发的男人收回目光，晦暗不清如无机质一般的白色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迟缓地迈开双腿，让自己的身躯从那块支撑着他的墓碑上抽离。

随即传来的不是脚踏上坚实地面的触觉，而是一阵突如其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银发的男人稍微顿了顿，像是表达疑惑似地偏了偏头，像是不理解“疼痛”的存在，在静默一会儿后仍然跨步往前。

第二步。

第三步。

银发男人那双并无感情的双瞳突然收缩，原先浑浊而失焦的瞳孔沾染上情绪，随即溢满恐惧，像是窥见了什么难以描述的真实。

他弯下腰，双手环绕住自己的腹部，双手的指甲紧紧掐进肉里，甚至能观察到还沾染着泥土的衣袖上渗出斑斑血迹；男人的整张嘴诡异地大张，表情扭曲而狰狞，从中涌出许多细碎的土屑；脖颈处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挣扎着想要钻出。

银发男人的双手愈加用力，几乎要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撕扯成两半；他的口中发出痛苦而诡异的哀嚎，随即发力，以怪物般的力气在自己的胸口处扯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露出其中鲜红的内脏，腥甜的气息从中涌出。

几乎是瞬间，那条裂缝骤然扩大，像是从男人的身体中发生了一场爆炸，血肉飞溅，蠕动着的脏器喷溅上森森的墓碑，只平添几分怪异与可怖。

身体爆裂后，银发男人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长长的银发遮住了脸，令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几个呼吸的时间，地面上，墓碑上，草叶上散落的血液与脏器消弭殆尽，像是被地面吸收了一样消失无踪。

不知何处的风吹散了腥甜的血气。

潮湿的墓园再度恢复了寂静。

“沙沙。”

踩动草叶的声音。

“啧……该死，又来晚了。”

随即便是一声懊恼的叹息，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男性蹲下身来，捻起脚下的土壤查看。

他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掩盖住了，听起来闷闷的，低沉而不真切。

“滋……滋……”

电流的声音。

“《紊乱广播日报》提醒您：近日污染浓度36.695，异常。请……时……时刻注意此广播，紊乱日将于1天内到来，预计……计持续12个旧世界时。”

这里似乎存在什么干扰了信号的东西。

男人站起身，踩平脚下的土地，四处环顾了一番，顺着远离墓园的方向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