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历二三八五年。
魏国东南一片连绵青山中。
咻!
一道白光闪过,打破黄昏森林中的沉暗。
光凝如矢,灿若流星。
噗通。
一声闷响从光芒消没处传出。
少顷,晚林幽光下,隐约可见一对漆黑炯然的眼瞳,从叶丛中悄然探出。
沙沙。
层层枝叶中,一道身影缓缓站起,依稀是一个少年模样,身上并无弓矢。
这少年身材高大,看起来颇为精干,一袭暗色玄青袍,完美融入这片森林。
少年名,阳辰!
搓了搓手,阳辰想让候猎时有些冰凉的手,稍微暖和些。这冬天的森林,太阳还没全落,就已很是阴冷了。
走近提起猎物,阳辰脸上不由泛起笑意,随之抬脚向林中走去。
天色还未彻底黑,一轮有些泛红的月亮,早早便挂在东方天际。
不久,阳辰回到高处一座巨石处。寻回一包行李后,阳辰转头向山下望去。
此时远处山脚下,朦朦中一座大城正如卧虎般盘桓在那里,点点灯火已在城中亮起。
“呼——”阳辰不由轻吐了口气。
一整天翻山越岭的赶路,终于来到此城近前!
如此赶路是因为,明日开始,阳辰将在此城参加一场很重要的比试。
哗哗啦!
天空忽然下起雨来,豆大的冰凉雨珠打在树叶上,啪嗒作响。
阳辰匆匆向山下赶去。
一步迈出,其身影便远远出现在数丈外。
夜色逐渐降临,雨却越下越大,如影随形一般。
大约走了十余里山路后,一点模糊火光出现在前方。
循光又近了些,阳辰隐约可见一座略显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视线内。
来到近前,阳辰发现这山神庙并不算太过破败。除了入眼有些老旧的庙门外,庙堂中间的香案上,还零散点着几盏油灯。香案正中则摆着一只尺许大的陶制香炉,两侧还有几碟不太新鲜的果品。
香案后,供奉的是一尊红脸白须的威猛山神。这山神左手掌镜,右手持剑,正作势斩向前方一条大蛇,杀气凛然!
细看之,那山神像色泽暗淡,漆粉斑驳,显得有些老旧。
不过,山神像左手中的那枚灰扑扑铜镜,仍泛着点点黄光。
“或许可以在此地对付一夜?”阳辰心中思忖道。
静静观察了片刻后,阳辰还是一脚迈入庙中。
其实他自己也没发觉,在看到山神像的那一瞬,其心中没来由的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才不觉踏足庙中。
“山君在上,骤雨留人。他乡客阳辰,怕是要在贵宝地叨扰一宿了。”放下行李,阳辰走到案前双手合十,低头一拜道。
其实,阳辰算不上信奉此类神灵,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
在此世间,确有一些强大无比的存在,拥有着堪比神魔之能!
对于这些存在,世人有的将之奉为信仰,加以供奉;另外的人,即便不信,大多对其也是保持敬畏之态。
……
嗞嗞——
点点油花落在炭火中,激起一阵火星。
没多久,一只脂香四溢的烤鸟被阳辰取下。
撕下一半供奉在香案上,赶了一天路的阳辰,终于吃下今天第一顿饭!
烤干衣物后,阳辰扑灭火焰,只留下还有些余红的木炭。随之,阳辰试着关严有些残破的庙门,另找一隐蔽角落坐下闭目休息。
门外雨仍在哗啦啦下着,庙内一时陷入沉寂。
没多久。
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阳辰陡然睁开双眼!
吱呀——
叩门声刚落下,庙门便被迫不及待的一推而开。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便探头探脑的挪进庙中。
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炭灰,来人嘟囔一声,声音尖细又怪异:“嗯?难道有人来过?”
来人随即自顾自再次点燃了木炭。
此时角落里,阳辰刚好站起身来。
“哈!”来人顿时一蹦三尺高,被吓的叫出声来。
火光下,阳辰看清,来人是一个长相奇丑的矮个老者,小眼黑鼻,尖嘴龅牙,眉须奇长,个头仅比香案高出半头。
“啊!小友吓杀老夫了!方才怎么也不出一声?”正有些埋怨的对阳辰说着,老者一对小眼中,一抹红光微微一闪。
一瞬若有若无的眩晕感后,与之对视的阳辰心中一惊,神情不变道:“阁下见谅。”
摇了摇头,老者似是有些诧异的瞥了阳辰一眼,随之低下头去。
“刚刚那是幻……?怪了,现在又没有了任何波动。感觉错了?”凝神望向老者,阳辰仔细探查数遍,却没能从他那再平凡不过的身上感觉到任何波动……
谨慎起见,阳辰的身形还是悄然向庙门移去。
此时庙门外,雨下的更大了。冬天还能下这么大的雨,倒是颇为少见。
“还是等……”这么冷的雨天,阳辰一时有些犹豫。
“咕……”老者肚中忽而传出一阵空鸣。同时,他那奇特的黑鼻头,又如狼犬般嗅了嗅道:“好香!什么东西……”
循味儿看见香案上那半只烤鸟,老者小眼顿时一亮!
随后,老者一双小眼一会儿盯着案上烤鸟,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山神像,一时踌躇不定。
正待阳辰有些奇怪的看过来时,老者长吸了一口气,颤抖着身体向前挪去。
好一会儿后,老者擦了擦额头汗水,恭恭敬敬的向山神像行了一礼,神色惶恐道:“唉……许久无物进袋,罪、罪民实在饥渴难耐,还望……还望山神老爷见谅!”
随后,老者颤着手,欲去取那供碟。
可惜,尽管他踮起脚,但以他那五短身材,仍旧差了一点距离。
“咳……小友,可否请你帮小老儿取来……”又试了试后,老者叹了口气收手,随之一脸尴尬的转头向阳辰恳求道。
又看了略显凄惨的老者几眼,阳辰还是没有发现其他什么。
摇了摇头,阳辰走近将那供碟推向老者。
“好……多谢小友!”老者取过,就是一阵狼吞虎咽,一副饿极的样子:“好香!咔咔……”
看见老者这副吃相,阳辰顿时眉头皱起,但凝神观察片刻后,依旧没有发现此人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咕噜吞下最后一块肉,老者一抹嘴有些尴尬道:“让小友见笑了,小老儿许久没有吃到肉食了。呵呵……”
说完,老者又有些不安的起身,来到山神像边,连连拜道:“万请山神老爷见谅!日后罪民定当补供牲品,多做善事……”
好一会儿,老者才泪眼朦胧的坐回火堆旁,停了一会儿后,又语重心长的对阳辰道:
“唉,罪过啊……若不是实在难耐,小老儿绝不会如此冒犯山神老爷!小友有所不知,此地的山神老爷可是灵应非常,天威凛凛!来的路上,小老儿就听附近山民说起过:
“最近有人因求愿无果,竟对山神老爷口出不敬之语!哪想……没多久,此人就被发现坠亡山崖!据发现之人说,当时除了满地的血污、骨茬和勉强辨认身份的碎衣外,出事之地只残存一小截被啃的不成样子的残肢……”
说着,老者眼中连连流露出惊惧之色,更是时不时对山神像行拜礼,口中连连保证日后多行善事积德云云。
阳辰听着,只是开始时微微点了点头,始终也不搭话。
折腾了一会儿后,平静下来的老者,看见阳辰那副淡然神态,只好干笑几声,随之便转过身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背对着阳辰坐下。
庙外的雨声变的更加急促。
见老者只是闭目老老实实的待在那,阳辰目光微闪,随之斜倚在门侧。
一时无言,庙内两人各自处在两端。
片刻后。
哐啷——咔!
突然连声巨响,打破庙内的平静,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应声碎掉。
阳辰顿时闪身而起!
“嗐!吓我一跳!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山神老爷的东西掉了。”侧过头看了阳辰一眼,老者一擦额头道。
阳辰移目望去,这才发现,正是山神左手中那枚铜镜掉落,将香案上那只陶炉砸的粉碎!铜镜则被洒落的香灰掩盖。
“可能是庙内老鼠弄的吧。”老者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须,若有所思道。
“不是……”阳辰眉头紧锁,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嗡!
这时,整个山神庙骤然一阵剧烈晃动。
沙沙……
缕缕灰尘从庙顶洒落。
“啊——怎么回事?不好!这下恐非吉兆啊!该不会……山神老爷怪罪小老儿刚刚妄吃了供品?这、这可如何是好?”地面突然的颤动,顿时令老者惊呼出声,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正欲夺门而出的阳辰,突然发觉庙门不知怎的,竟变的沉重无比,一时打不开了!
“难不成真是……”正欲另寻出处,阳辰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般!
回过头略一感应,阳辰有些疑惑的看向供桌。
“小友莫要走!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山神震怒,以其天威,在如此深山雨夜,你是躲不开的!”身后,那老者此时有些声嘶力竭的连声劝阻道。
见阳辰回头,满脸惊恐的老者,又自顾自道:“如何做、到底如何做,才能平息山神爷的怒气?不对……这种种变故,难不成……是山神老爷的神兵失位所致?”
说着,老者抬头看向神像和香案。
老者话音落下没多久,庙内的震动竟真的减轻了些!
见此,老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尖声催促道:“定是如此!小友,快!赶快将那铜镜取来擦拭干净,再将之复归原位!”
阳辰一时没有理会老者之言,只是又抬头看了看山神像。
看见此幕,老者干瘪的脸上,接连闪过急切和失望之色。
而在此时的阳辰眼中,原本那明明一副杀气腾腾的山神像,已然有了些许不同——这会儿再看之,他似乎多了几分和善之意。不知怎地,阳辰心底竟也莫名有一股亲近之感升起。
正疑惑间,阳辰心中那种被呼唤的感觉,变的更加强烈!
一转头,香案上那枚铜镜再次映入阳辰眼中。
“真是它?”阳辰心中有些愕然。
随之,阳辰神情自然的走近,拿起铜镜后拂去香灰。
见此,不远处一脸急色的老者,神情微微一松。
指尖拂过铜镜,一道金光,忽的一闪而过!
阳辰一惊,却并未感到任何异常,反而愈感欣喜,随之更是爱不释手的把玩起铜镜。
金光闪耀的那一瞬,那老者却是身形一颤。见阳辰若无其事的拿着铜镜,脸色泛白的他又一脸焦急的看向阳辰双手。
阳辰手中这铜镜,重有数斤,比手掌稍大,通体似是青铜之质。
此镜镜框两面,各有双蛟一雀,神姿各异。其他地方,更是有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点缀其上。尤其惹眼的,是镜框顶部中心处。那里,正面铭着一轮被熊熊烈焰围绕的炎日;背面,则是一轮微微泛红的弯月,光芒照耀山峦间。
铜镜镜面正中,则贴着一张金色符纸。
把玩了片刻后,看着手中铜镜,阳辰是愈感称心,丝毫不觉陌生。
不过,那张符纸却让阳辰感觉有些奇怪。
一摸符纸,又是一道金光骤然闪过。
嗡!
阳辰脑中霎时一阵清凉。
刹那间,其眼中浮影闪动不已。
只是这片刻间,阳辰神情一凝,似是已明白了什么。
再看向老者,他眼底惊怒之色一闪而过。
“竟是那种东西?接下来,怕是……”阳辰暗暗思量着什么,眉头紧皱。
很快,阳辰神色再次恢复平静,心中有了一番决定。
此时,站在丈外的老者,急切的问道:“怎样?小友可有清理干净?”
“上面有东西。”阳辰回道。
“什么东西?”老者急促道。
“一张符纸。”
“哦,老夫当是什么呢。小友不必在意,撕掉清理干净就是。咱还是尽快将之清洁了,速速放归原位吧!”老者毫不在意道,随后更是一叹:“唉——要不是身材有缺,老夫就不必麻烦小友了!”
“原来如此。我这就……”正说着,阳辰右手猛然高举,身外白光乍现!
唰!
一道耀目金光瞬间笼向老者!
庙中的震动立时停下!门外雨势也随之见缓……
“噫……”
陡然间,刺耳的怪异尖鸣声,从庙内炸响,桀桀不似人声!
嗞嗞……
金光中,更是冒起缕缕黑气!
定睛看去,烁烁金光中,那老者正欲闪走的身形已被牢牢定住!
很快,老者浑身一阵扭曲,整张脸开始左凹右陷,股股黑黝黝臭气随之传出!
没多久,黑气散尽。
那老者赫然变成一只似鼬非豺般的黑毛怪物!
这怪物只有小孩般身高,人立而起,一双短小的前爪看起来锋利无比。此时怪物血红的双目,正恶狠狠盯着阳辰,獠牙阔口中涎水不时滴落。
“四阶鬼鼬,寄魂之术!此镜果然克制你这妖邪!”感受到右手中铜镜的力量,阳辰心中一振,就欲加大灵力继续催动。
这种怪物,一旦遇上,跑是跑不掉的,必须另想办法!
“小辈——呀!”
黑毛怪物忽然口吐怪异人声,暴然一声尖鸣!
随后,它竟强行挣脱金光束缚,原地消失了!
尖鸣声一出。
霎时间,以山神庙为中心,方圆十里内所有的鸟兽,瞬间死绝!
“噗!”一口鲜血喷出。
此时阳辰双目大睁,却如被定住般,一时愣在原地,体内血液更是不受控制的一阵翻涌逆行!丝丝血痕同时从其眼角、口鼻中溢出……
却见,一道黑影倏忽一闪,瞬间又来到阳辰背后。
似是有感,一点白光从阳辰眼底亮起。
下一刻,阳辰身形刚挣扎欲动,背后瞬时传来一股巨力!
轰!
阳辰瞬间被震出庙外!庙门被撞的粉碎。
浓重的血腥味随之从雨中蔓延开……
艰难爬起身,阳辰眼角余光看到,那黑毛怪物此时正双爪交错,结成一个古怪印结。
随后,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从怪物身上逐渐增强!
几息间,怪物身形猛然拔高近丈!其浑身散发的气息,比之先前,更是强了数倍不止!
庙外的雨缓缓停下。
一瞬间,阳辰想明白了许多——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狩猎!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这个猎人却成为了猎物……
无论是那如影随形的急雨、还是山神庙、以及矮小老者化身……这些都是此怪物计划中的一环又一环……
虽说自己没被老者煞有其事的故事吓住,但自踏进庙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晚了……
好在。片刻前,阳辰拿起铜镜的那一瞬,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声音,示意其以铜镜对付眼前这老者。随后,阳辰借铜镜之力,更是隐约看见这老者真容!
这才稍有应对之力。
阳辰惊怒之余,面对这场避免不了,且实力悬殊的恶战,果断决定抢先出手!
即便,最后还是力有不及……
“绝不能就此……”挣扎着站起身,已是重伤在身的阳辰,双目骤然白光迸射!
“哼!小辈,给我跪下!向老夫求饶,或许心情好可以给你个痛快!”俯视着阳辰,黑毛怪物阴恻恻笑道。
一轮弯月虚影从身前一闪而过后,阳辰目光冷然的直视黑毛怪物,随即毫不犹豫的再次举起右手!
“呷——!”
立时又是一声惊魂动魄的暴鸣!
阳辰保持着进攻的姿态,鲜血从其眼口鼻中止不住的流下,随之重重倒地,就此人事不知了。
嗖!
黑毛怪物身形一闪,一足猛然踏在阳辰心口:
“低贱的虫豸!还敢与我眦目!可惜了,下次赤月之时,又得等到四十年后了!虽然这次成功破封的可能性也不到一成吧……
“真晦气!好不容易醒来一次,除了一些不堪大用的血食外,最后选中的,却是这么个心思细腻又神念坚韧的小子!既不能过强,也不能太弱,还真是难以……说到底,此地还是太偏僻了些!更古怪的是,这小子怎么能驱使那东西?幸好其实力还不算太强……”
恨恨的瞪了阳辰一眼,怪物冷哼道:“算了,封印只会越来越弱,老夫终有一日会脱困!时间已不多了……就当再享用一次血食吧。”
说完,黑毛怪物大口忽然张出一个令人惊悚的幅度,提起阳辰就欲一吞而下!
啪嗒!
一滴鲜红血液,从阳辰指尖滴落镜面之上……
眨眼间,这滴血竟被镜面吸入其中,仿佛凭空消失般。
下一瞬,镜面中符文一阵流转,一道炫目的金光从镜中迸射而出!
唰!
光芒瞬间定住黑毛怪物!
金光中,数不清的细小符文旋转不定,那怪物身形随之一点点萎缩、消融!
“不、不可能……”怪物双目难以置信的看向铜镜,惊恐的不断挣扎着。
接着,铜镜缓缓升至半空,道道金光彻底将怪物笼罩其中。
怪物躯壳很快消解,一道虚幻的扭曲血影,彻底暴露在金光中!
没坚持多久,这道血影也如雪花般消融不见。
几乎同时,这片群山中某处隐秘之地,一阵狂躁不安的嘶鸣声响起。继而金光一闪,阵阵铁链击鸣声随之传出……
没多久,铜镜上那张符纸如被点燃了般,在金光中化为灰烬消散……
随后,金光缓缓收敛,那铜镜再次落回阳辰手边。
啪嗒嗒……
庙外再次下起雨来。
这一次,雨水覆盖了整片山林。
不知不觉间,阳辰胸前隐隐亮起一团赤芒。很快,周围一缕缕鲜红血线,竟逆着雨水,缓缓向阳辰胸前那团赤芒回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