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市第一中学,高二三班。
顾觉顺着阳光观察那枚戒指。
冷银色十字链戒肩裹着一颗椭圆形的红宝石,颜色由外到里逐渐加深,到中心时已然泛黑,像只污浊的眼睛。
戒指的设计并不出彩,但顾觉看了很多遍。
“不是,你看那破戒指都看多久了,有啥好看的?”顾觉的同桌,一脸猥琐的韩庄打趣道。
“有雾。”顾觉喃喃自语。
“雾?我又不是瞎子,这哪有雾,你脑子里吗?”韩庄鄙夷。
顾觉没有反驳韩庄,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韩庄的确看不见,应该说除了顾觉,似乎没人看得见。
那“瞳孔”中央,一缕缕白雾缓缓溢出,盘旋在戒环上,像刻在戒指上的怪异纹路。
顾觉是在一个星期前收到它的。
那天是周日,顾觉的生日。
和往年一样,顾觉窝在被子里听歌,用那款老旧的随身听。那是七岁那年,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
“嗡——”,手机的震动打断了顾觉的哼唱。
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看,是条快递取件的简讯,要顾觉当面来取。
“奇怪,一般会直接放在快递点啊。”
不喜拖延,顾觉伸个懒腰,套上外套下楼。
落叶萧瑟,秋风卷来街道的清冷,顾觉瞧见对面树旁快递小哥在拾货。
“你好,我来取件。”顾觉上前问道。
“嗯,名字还有手机尾号报一下。”快递员戴了副黑色口罩,声音有些含糊。
顾觉注意到他防风服下是件单薄的T恤,“不冷吗?顾觉-9149。”
“呵呵,习惯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了两声,“喏,你的包裹。”
客套只问一句才是礼貌。
瞟了眼确定是自己的包裹,顾觉转身离开。
冷风迎面袭来,顾觉只手掩面,搂着包裹细看。
没写包裹里是啥,只有蚂蚁大小的寄件人信息藏在最底下。
“寄件人:谢言枝”
顾觉如遭雷击。
回头去寻,街上空无一人,快递员早已不见踪影。
谢言枝——顾觉的母亲。
可是,她早就死在了六年前的那场大火中。
那些燃烧的记忆涌来,又一次炙烤着顾觉的心。
顾觉颤抖着撕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戒指盒和一张纸条。
不大的纸条上只写了两句话。
“生日快乐,小觉。”
“保管好它。”
……
熟悉的铃声响起,打断了顾觉的回忆。
“体育课,走吧。”韩庄起身道。
顾觉置若罔闻,盯着韩庄,“你不对劲啊,不拿球了?”
放往常的体育课,韩庄早就拎着球一溜烟下去了。
“嘿嘿,还是顾哥您观察仔细。”韩庄一脸谄媚,猥琐劲又上来了。“这节课不打球,我另有计划。”
看韩庄这一脸奉承的模样,顾觉知道这小子又要拉上他干不正经的事了。
“我上次不是和你讲过了吗?对面班好像转来个超级大美女。”
顾觉完全没印象,韩庄这大舌头成天向他倒垃圾,从谁谁谁和谁谁谁谈恋爱说到哪位老师今天又在哪摔了个狗朝天。
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可惜没个正形。
“你又想怎样?”不越界的话,顾觉不介意帮忙。
韩庄看顾觉答应,高兴地拉起顾觉就走,“边下楼边说。”
两人到体育馆的时候队伍已经整好了,体育老师招手让俩人赶紧过来。
体育老师肖国强,蓄胡须,浓眉底下挂着的却是一对咪咪眼,外号肖心眼。
“按照惯例,先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记住,不准出体育馆。”
韩庄窝在顾觉右边,眼睛滴溜溜地转。
“害,看他表演了。”顾觉轻叹一声,跟着队伍开始跑步。
慢跑一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差不多了。”
顾觉瞥见韩庄的挤眉弄眼,稍稍放慢脚步,就听见韩庄的一声惨叫响彻操场:“啊——”
浮夸了些啊。
顾觉嘴角微抽,伸手架住韩庄的肩膀,扶着他坐下。
希望韩大戏精接下来好好发挥。
肖国强正和隔壁班老师吹水呢,听到韩庄的“惨叫”连忙小跑过来。
“怎么回事?”肖国强半蹲下问道。
“肖老师,我好像扭到脚了。”韩庄捂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眼睛里挤出几滴泪花,像受尽折磨的可怜孩子。
其实韩庄演得不错,可惜他在老师之中风评太差了。
肖国强狐疑地打量韩庄,“扭到哪了,让我看看。”
韩庄一脸痛苦,背着的手暗戳顾觉的肩膀。
不中用啊。
“肖老师,他装的,他脚没事。”顾觉无奈地摇头。
“顾觉你……!”韩庄错愕地瞪着顾觉。他“精心”安排的表演就这么随随便便被顾觉出卖了,韩庄气得咬牙切齿。
顾觉没理他,上前靠近肖国强耳边,“其实……”
肖国强听完顾觉的话左眼直竖,可惜眼睛太小,只瞪出个滑稽模样。
韩庄还在一脸愤恨地盯着顾觉这个叛徒。
肖国强见状不再怀疑,“行,你俩快去吧。”
韩庄开始懵逼了,“哈?……”
顾觉反手捂住韩庄的嘴,拖着他就走。
体育馆外。
“不是,你跟肖心眼说啥了他放我俩走。”韩庄不解地追问。
“不重要。”顾觉面带笑意答道,“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我先回教室了。”
“别,别啊,顾哥。”韩庄抱住顾觉的腿,“送佛送到西,您就再帮我一个小忙,最后一个。”
“手撒开,先说什么忙。”
“嘿嘿,这个……从哪里开始讲起呢。你认识十三班一个叫周满满的女孩子吗?”
“不认识。”顾觉略一思索回答道。
顾觉的交际圈挺窄,其他班认识的人不多。
“她……好像对你有点意思。然后吧,你看啊:我对周满满班上那个转校生有点意思,然后周满满对你有点意思。”
“诶,互有需求,我和周满满不就一拍即合吗!
“我把你介绍给她,她拉那个转校生和我认识一下。”韩庄对自己的计划拍手称快,“这多好的事啊!”
顾觉对着韩庄的头一个竖劈下去,“好你个头啊!”
“你好好给人家姑娘解释清楚,我先回去了。”顾觉转身就走。
韩庄一个翻身抓紧顾觉的裤脚。
“顾哥,别啊!”
“你撒开。”
“下个星期的值日我包了。”
“撒开!”
“下个月的!”
“不管用!”顾觉丝毫不留情面。
韩庄咬牙切齿,“你求我那事我答应了。”
顾觉噌地停下了脚步,“这星期我要结果。”
“那还是算了吧。”韩庄手一松,笑出两极反转的奸诈。
顾觉大步流星,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个月。”韩庄蛄蛹着又抱上了,满口愤恨地讨价还价。
“带路。”顾觉转身,脸上带着笑,世界都阳光了几分。
课间出体育馆要到值班老师那签字,进去却不用,毕竟迟到的学生只归课任老师管。
顾觉跟着韩庄溜进了隔壁体育馆,在这上课的班级不少,韩庄领着顾觉直奔馆尾的网球场,显然是事先做好了准备。
“加油啊……路同学加油……”
人还没走到球场,顾觉就听见那边传来的欢呼和嘈杂,循声望去,不大的网球场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像是填满的笔筒,运动会都不见有这么大的阵仗。
“周满满。”韩庄眼尖,很快找到了在外场候着的周满满。
听到有人喊她,周满满连忙迈着娇小的步子跑来,走到近处慌慌张张的,扎个丸子头,脸上略带婴儿肥,是个清秀可爱的女孩。
“你好,我叫周满满。”她直接略过了韩庄,对着顾觉娇怯地打招呼,眉眼低低的,不敢看顾觉的眼睛。
顾觉低头看见周满满通红的耳廓,心中顿感不妙。倘若是个风风火火的女生,拒绝了也便拒绝了。看周满满这样子,他要是严词拒绝,会不会哭不知道,但多半不好收场。
“你好。”会担心是一回事,拒绝还是要拒绝的,“周同学……”
“满满,球场里谁在打球啊,这么多人围观。”韩庄一眼就看出顾觉是要说出某些不合时宜的话了,马上打断道。
“是双打,有四个人呢,十二班的郭芩、赵可欣和我们十三班的郑琪、路归凝。不过大家都是来看路归凝同学的吧。”周满满声音软软的,“韩庄你想要见路同学的话,还要等比赛结束。”
“不急,咱们先去观战。”韩庄建议道,而后双手合十苦着脸对着顾觉,“顾哥啊,至少等我见到人家再拒绝吧。”
也行。
韩庄拉着顾觉钻进人群,周满满像一只小尾巴跟在后面。
网毛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但韩庄凭着自己不要脸的天赋硬生生带着顾觉和周满满挤进来了。
事实证明,韩庄虽然长得不行,但是审美一直在线。
路归凝确实很漂亮。
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人似其名,肤若凝霜,风姿绰约,气质有些清冷,但运动留下的红晕为她平添了一丝娇俏。
她灵巧地在球场腾挪着,皓腕挥舞,打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
说是双打,但路归凝一个人几乎接下了全部的球,她的攻击凌厉,防御又滴水不漏,对面竟已成劣势。
“你吃天鹅肉的水平又高了不少。”顾觉转头打趣韩庄,却瞥见周满满在偷偷看自己。
“去你的。”韩庄回骂,“不过,这回感觉真的没啥可能了。”
韩庄虽然普通,但向来自信,顾觉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
“别灰心,反正你一直没啥可能。”顾觉安慰道。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韩庄怒回。
“不过,我看你也盯着人家路归凝不放,顾大公子这回可是动了凡心?”韩庄反过来打趣顾觉。
顾觉又小心地瞥了眼周满满——女孩低着头,暗暗向前挪了半步。
“嗯……一见钟情。”顾觉微微提高了些声音。
韩庄惊呆了,“真的假的。”这一点都不像顾觉能说出来的话。
顾觉帮韩庄把视线转回赛场上那道清绝的身影,路归凝高高跃起,又打出一个精彩的扣球,腰肢与球轨都是青春的完美线条。
“好吧,好像有点合理了。”
顾觉不是很在乎韩庄觉得合不合理,他看见周满满松开攥紧的拳头,背过身去灰溜溜地钻出人群。
韩庄也看见了,恍然道:“你是真畜牲啊,这样骗人家小姑娘。”
“替我向她道歉,没有正面拒绝她是我不好。”
“你自己去,”韩庄不乐意地咕哝着。
“不过啊,路归凝这么漂亮,你真没动心?”
比赛还在继续,在路归凝高超的球技的加持下,比分一路来到14:3。
形式一片大好,但路归凝那近乎完美的表现和四周震耳欲聋的鼓舞却给她的队友郑琪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从郑琪匆忙的脚步和越来越大的身位看得出来,她很想证明自己。
所以最后一球,当球向右后方的路归凝冲来时,郑琪没有回避,而是加速上前抢位,试图在不适合的位置拦截极速而来的球。
郑琪的抢位阻止了路归凝上前的动作,路归凝轻盈地退了几步,倘若郑琪失手,她可以在最完美的位置补救。
郑琪本可以接到这个球。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
郑琪一心想接住这最后一球,脚步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够到球了,脚下却突然踩了空。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郑琪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顿时失衡,眼看就要摔倒在水泥地上。
似乎没人能帮得了她。
太远了。
但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后方箭步而上,稳稳地扶住了郑琪。
是路归凝。
同时,一只网球高高弹起,落在网后几公分的地上。
路归凝上前扶住郑琪的同时,还把球打了回去。
片刻静谧,而后,掌声雷动。
“蛙趣,最后一球啥情况,这也太快了。”韩庄还沉浸在刚刚惊险的一刻,“路归凝冲上来你看清了吗,这么快?”
没得到回应,韩庄又拍了拍顾觉的肩膀。
“顾觉?”
韩庄转头,看见顾觉呆呆地望着球场上,像是没上发条的木偶。
别人或许没有看清,但顾觉怎能没看清?
那一刻,路归凝脚下,一团白雾激荡而起。
她像是踩在云端,飞跃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