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倒带的春季和空白胶片的桥,火箭的发动机在流沙中下沉,浑浊的风像是喷涌的燃料,铁器等待锈蚀,石头等待融化,月球等待坠落,人类只是等待,是吵吵闹闹的喧叫,恐怕很多年后,卸下满身的螺丝,裸泳在无需定时的雨中……
我等待着一棵树从沙丘的后面冒出来,包裹着砂砾的风从不知从哪里荒芜的土地急匆匆的赶路,一个水垢斑斑驳驳的瓶子空落落的,一个摇摇晃晃的人活着,恍惚的远处,生锈的静静的加油站,一只油枪就迷茫的悬在我的视野里,在风中一晃一晃。
我只不过翻过一片又一片的沙洲,淹没在沙尘暴里。或许在前面的哪个地方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超市,几瓶孤单的水就这样乐呵呵的停在柜台上,或许我会有一口面包,或许会晚一点点沉入这片沙漠,或许这个从不下雨的世纪,会有一曲欢奏的积雨云,或许我会去学琴,与这无休止延期的世界,低声和着雨声。死亡像缓慢到来的凉爽夜晚,被炙烤着的我意识模糊。
但我只是等待着一棵树从沙丘后面出现,或许比错乱的想象更真实,支撑我下去。
尽管摇摇欲坠,这已经是我仅存的方向了。
直到太阳落下,我还是没有找到什么便利店,空房子,一阵风声,一声鸦鸣,沙丘后面隐隐约约的是什么,一棵树影?
“哈?终于开始昏迷了,是幻觉?……”我想
但没有什么树。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嗯?嗨。”是一个声音。
我从背后慢慢掏出早就没了子弹的枪。
“我,没有武器”她就她就像那样举着手跟我说。
摇摇晃晃像风中的一棵植株。
奇怪地我的手慢慢放下,就这样看着天气和一排沉默。那是多么大的一件麻布,一排纽扣。好像,好像上次见到人类已经是三个月前的另一个冬季,一辆被抢走的摩托车,和一整包的水和食物,一把早已打尽子弹的枪,少量的微星也会摇摇欲坠。
“我叫林岚”她放下了无所适从的手,从寂静的空气里透出声音来。
“啊。”我说,感觉我好像曾见过她。
“我望远镜里看你好久,本来想着等你昏倒,拿走那个背包,一阵沙尘后,你就突然出现在沙丘后,晃晃的要倒。我只是有这样一种冲动,我不想让你就这样死去。”说着,她突然抬臂举起一支Px4手枪,我又想抬起枪的手无力瘫软。
“什么,我什么也不剩了”我喉咙里挤出几个词语。
“我知道。”她点点头,“把你枪扔地上,只是一种警惕罢了。”
她右臂的伤痕反射出冷的沉默,随即是我的枪慢慢陷入沙子的细声。
“可能有突袭,我一个不够”她好像自顾自说道,又好像在和我说
……
一段风声。
“嗯,有水吗?”我慢慢呼吸着说道。
她递过来一个水瓶也是氧化的发黄。
我倒了一口,含着一半浸没开裂的口腔。
“谢谢”我稍微看清了已经沉没的夕阳。
“对了,你叫什么”她说。
“忘……忘了。”我迟疑了一下
“哦,嗯,好吧。我的避难所就在东南方,以前是农场,不过六年前蝗灾之后,也不剩啥了,但还算完好。”她放下了枪。
就这样行走在大大的黑暗里,月像金色的锚在沙漠里搁浅,好像一串长长的风笛,两排脚印,蜿蜿蜒蜒的在风里慢慢消失,沉默的宇宙具有遗忘的浩渺和狂热的精确,沙丘还是那个沙丘。铁器世纪所摧毁的雉堞,一颗细微的沙子确定了它们的命运。
是一个有着烧焦气味的二层小宅,菊色的外墙快褪色的就像夏天末尾的残荷,不大的只剩下的窗框,一扇会发出声音的门,我就这样踏入灰棕色的辨认不出灰垢的屋子,感觉干燥的墙纸碰一下就会无力地碎开,摇摇晃晃的地窖,一股焦煤的呛味。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我转头问道。
“废话,不然怎么你会脱水”她说着,抬头看了看月亮“赶紧开始封窗了。”
在厨房的橱柜后面一直有两卷胶带,她从农舍里拆来了三片铁皮,窗外的沙尘正肆意的追逐着月亮,半埋在沙里的路牌低着头,好像时间随着钉子的敲击一下下延长,旧河床的黑色水痕,好像就在这无声的沉默里慢慢流动。我听到她在二楼的锤子敲响,从楼梯的旧木上慢慢震动,我想到现代文明的遗址,我想到康普顿的轰鸣,好像看不清的远方就会有一伙戴着头巾的人和一柄顶着我脑袋的枪。
胶带歪七扭八的靠近铁丝和木框的中央,用一个极大的冰箱卡住门和柜子里带不走的干面包,腊肉,感觉她好像也是刚找到一个没有特别多残缺的屋子,一把弯刀,我把它放入了我的腰包。
“把下面的地板撬几块上来给我”
我突然被吓了一哆嗦,是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缓过神来后,我蹲下来,用凿子凿开几枚螺丝,三块堵着沙子的木板一拿起来就落下极大的灰雾,我把这几块木板拿到二楼,环顾四周,是一个可能是先前的卧室,这里的窗户已经被林岚补全了,虽然透不进月光来,但黑暗里,突然有些安心。
“喂,我在阁楼上”从天花板上传出声音来。
“好”我才看见旁边有的梯子和一个打开的活板门。
我拿着几块地板,从梯子上去,她正在补屋顶上的烟囱。
一大滩沙子。
“快快快”她说。
烟囱里风声正响,我赶忙拨开蜘蛛网把木板递给在阁楼的她。
“看来是要有很大的沙尘暴了”我想。
我从梯子上慌忙跳下,飞下几阶楼梯,去钉死后门。我把装旧发动机的箱子从楼梯下推过去,门前已经有风溢出,伴着沙子,就像几周前在一个破酒馆的地窖里经历的一模一样,我咬紧牙,一口气冲了过去,一阵擦声,黑黑的痕迹就这样粘在地板上留下了长长的一段痕迹,焦油在撞痕上刮着,轻轻颤抖。
风撞着门混杂着一排脚步声,我猛地一回头。
不是别人,林岚从阁楼下来了。
“咳咳”她好像被灰尘呛到了,说着“还好,幸好堵上了”
黑暗里没有什么别的,只感觉浓雾慢慢下沉。
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冰冷的几近惆怅的瓷砖,我们默默分吃着几片干燥的面包,粗杂的纤维摩擦着我的口腔,胃微微蠕动,我们待在结构强度较强的卫生间里,一点蜡烛的火光左右摇晃,迷迷糊糊,似乎有烟气慢慢上升。
一阵剧烈的晃动,扰动了空气,陶瓷上似乎映出我一下深一下浅的呼吸。
“我是芝加那的人,嗯,我原来是飞行员。”林岚边吞咽边说着。
“我之前在圣考里斯教一点课”我低着头“直到帕克西威公司的蝗虫泄露,我一开始真没想到会这样,便也没离开我之前住的圣考里斯城,也没赶回家乡,现在也没和他们联系到。一年前我就逃出来沿着公路搜刮了,城里实在太危险。”
“唉,谁能想到呢。”她长长呼出一些包着什么的空气,“我那时直接偷了军队的直升机,一路飞离军区,你知道的,帕克西威是军工复合体,然后来到圣考里斯旁的那个峡谷的时候。”
一阵晃动,一阵桌子搓动的摩擦声,我赶忙扶了下蜡烛。
“已经是过了七八天了”她说着“出来的时候怕被追着,偷的是正在修理开合门的直升机,其他的大多战争打掉了,也没注意到油没剩多少了,迫降到峡谷边的一个小村镇,里面的人差不多都饿死了,当然也可能逃走,因为旁边的纳克萨斯矿场,容易起沙尘暴。然后一路赶,一路沿途搜刮吧,然后我也到了这儿,很多地方都有核污染。”她一边补充着一边往下说着。
“疯疯癫癫的废土”我说“我是几周前步行来的,摩托车和物资都被一伙人抢了,如果没碰到人,或许我就倒在那个沙丘上了。话说,你之前说要有突袭,这是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在翻找一个瘪胎的房车时,找到了一堆空箱,和一对夫妇被枪杀的尸体”她说,“我猜想应该是有一些人在附近。”
“咚啪!”下面好像有什么的声音掉在地上。
“我拿着蜡烛下去看看”我便拿起摇摇晃晃的蜡烛,撑着洗手台,从地上站起来,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杂着风的重重叩门,颤颤抖抖的尖鸣。
掉在地上的是一幅打印的壁画,是塞巴斯蒂亚诺主教之死,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受重伤临死的神情,除了似乎被撕破的外衣,斜靠着的王座,断开的剑,一切都那么平静,好像背景里的树不会因为一点风,而再次摇曳。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很像我自己,只是我坐在楼梯上,而不是羊皮,只是我的世界狂风大作,只是我没有一本我会带着的圣经,更没有折断的利剑。但是我也身披一块破毯,有一把打光了子弹的枪,手脚的姿势相同,眼中的的疲惫神情也相同。
有时有的树木刚刚露出绿色的苗芽就不再生长,然后就只能等着来年了。
……
我似乎感到,北方,窗外外看不清的北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就在那里。
……
似乎有一声枪响从很远的地方,穿透我的神经,我的一年内磨制的敏感微微颤抖。我很快吹熄了蜡烛。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上楼,楼梯发出短短长长的叹息,好像槎桠折断,格哑作响。
生命的虚妄,像移动沙丘里的流沙,不知道会被岁月的哪阵狂风吹着,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