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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感的埃拉芬和他的长明之灯

作者:把日落藏起来

短篇短篇小说

9327字| 完结| 2024-12-04 01:50 更新

高三寒假留校自习期间创作,最近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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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没有灵感的埃拉芬和他的长明之灯

1

我第一次见到埃拉芬是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看似精心挑选的照片被摆在醒目的位置上,照片下方大约五厘米处,印着大学以及专业。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那专业和导演没有一星半点关系。因此他日后成为家喻户晓的导演,令我十分意外。奇怪的是,他以前的班主任——现已年过半百,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以及学校里老一辈的教职工对此表现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使我对埃拉芬产生了相当的好奇心。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埃拉芬是不是在中学期间就表现出导演具有的卓越天赋,这为我前段时间采访他奠下基础。我并非专业记者,所以称为采访或许并不正确,最多算得上是访谈。或者称之为聊天、谈话也未必不可。

埃拉芬应邀回校演讲的那天,我们按照约定,演讲结束后在校门口的茶餐厅碰头。他身穿一件烫得不留褶皱的白色衬衫,搭配一条深蓝色休闲裤,蓝色西装被他用手臂托着。从远处看,和下班回家的公司职员毫无二致。他有一张很年轻的脸,假如穿上校服混进学生里,想必不会被人拆穿。埃拉芬那天看上去似乎格外高兴,所以象征性地请教了一些电影方面的技巧后,我有意无意把话题转移到他当年在学校的事。我原本以为他会表现冷淡,最多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出乎意料,埃拉芬好像对我非常信任,把学生时期对他有一定影响、与他后来成为导演有关的经历详细告诉我,我们声情并茂地从日落一直聊到接近餐厅打烊。出门时月已中天,一阵凉风夹杂着浓浓秋意袭来,似乎在提醒人们穿冬衣的时节即将到来。

聊天过程中,他提到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经历改编成电视剧。如今我知道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目前没有任何作品与他的经历沾边。但埃拉芬曾经确实写过一个剧本,并通过电子邮箱发给我一份,出于礼节还询问我的意见。可惜的是,我后来清理过期信息时不小心把它删掉了。尽管如此,我还模糊记得其中一部分。于是在埃拉芬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我凭着模糊的记忆与采访录音,尽可能把这剧本的一部分还原出来,以便人们对埃拉芬有更多的了解。

2

作为节目负责人的埃拉芬率先垂头丧气地从报告厅走出来,众人一看,也大致明白了结果。只有一向对气氛不敏感的王浩似乎没察觉出来,或是想打破大家面前凝固的空气。他逮住埃拉芬一个劲地问:

“又是这么早出来?好多人还在里面呢。评委们说啥了?”

埃拉芬缓缓摇头。

“哎呦!”王浩快步走到一旁的阶梯,双手抱着头坐下来,“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晋级?”

埃拉芬像履行义务一样没有感情地总结:“评委说我们的节目是二十二个班里面最差的。”说完,埃拉芬低下头,与大家的目光错开。沉默有顷,仿佛深思熟虑后似的,埃拉芬接着说:“很抱歉浪费了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说到一半,喉咙哽住了。霎时,大家都低下头,像是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埃拉芬不见了。”堪格鲁拍着王浩的肩膀小声说。

“他可能躲哪里哭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找找他好。”

埃拉芬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来到报告厅后面的小丘。这里地势颇高,城市风景不必因为铁栏围墙而分割成一个个区块。从居民楼的空隙能看到市中心那酷似东方明珠的电视塔,还有向纵深延伸的环城大道。秋末落叶的脆响以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他稍微放松下来。暮年太阳尽显颓势,只能勉强控制住西边的天空。埃拉芬倚着残晖坐在杂草丛生的坡上,眼神涣散地看着一辆辆汽车消失在纵深处的一点。

创作灵感枯竭的我又剩下什么呢?

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率先亮起灯,其余建筑里、马路上的灯附和似的随意亮起。远处的建筑逐渐隐没在日暮之中,只余几道淡影。

我是不是只能像多数人一样,考个过得去的大学,找份过得去的工作,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呢?也许真的不适合当导演吧。

埃拉芬像一个失去双腿的田径运动员,列举着余生的可能。

3

三年前的埃拉芬在他这个年龄段无疑是一位出色的编剧。他总是能捕获头脑中的乍现灵光,然后出色地构造出一个雅俗共赏的剧本。不仅如此,他在挑选演员方面也有着独特的眼光。他选的人事先几乎都不被旁人看好,而事实是,演员与角色宛如钥匙与锁孔一样契合,总能带来耳目一新的演出,仿佛潜能被剧本角色激活了似的。

埃拉芬的能力在小学就开始显现。他和堪格鲁是小学同学兼初中同学。第一次演出是在四年级的班会课上。当时老师让所有同学都必须以个人或小组为单位表演节目。这下教室成了灾难现场。有时七八个人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朗诵古诗,像一排兵马俑似的,或者有人喘不上气地唱着歌,仿佛某种动物发出的怪叫。稍微有点看头的就剩下女同学编排的舞蹈了。受够了诗歌朗诵折磨的埃拉芬决定搞点有趣的东西。

“要不我们整点别的?”埃拉芬找上堪格鲁。

“什么?总不能去跳舞吧。”

两人讨论后觉得小品是不错的选择。

初出茅庐的埃拉芬没有上网搜剧本,而是参考图书馆借来的《笑话大全》,改编了几个故事。剧本短小,俩人放学稍加排练就配合得天衣无缝了。不出所料,他们取得了巨大成功。同学们就像常年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突然吃上烤肉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从那时起,不少人不再浑水摸鱼,盼望着能获取下次的参演机会。随着越来越多同学加入,埃拉芬的创作能力也被迫逐渐提高。即使角色越来越多,剧本越来越长,其中的幽默感也未曾缺失,表演常常引起哄堂大笑。

在校级的文艺表演中崭露头角后,稚气未除的少年给自己取了“埃拉芬”这个艺名。在这个少年的认知中,一个搞艺术的人要有一个像样的艺名。由于他从小喜欢大象,便取名“埃拉芬”。堪格鲁也紧随其后,想必是喜欢袋鼠的缘故。虽说艺名只是小时的玩乐,但请允许我全篇就这么称呼他俩。取名常让我深感困难,便将他们姓名以看似滑稽的艺名代替。

话说回来,上了初中,埃拉芬的“事业”可谓平步青云。新同学王浩虽然演技不行,但只要本色出演就能适合绝大多数喜剧角色,因此也和堪格鲁一样成为舞台上的常驻。那时埃拉芬的奇思妙想喷涌勃发,灵感如同海水一般取之不尽,毋庸置疑地包揽各种校级汇演的特等奖。在老师的肯定,同学的追捧下,埃拉芬开始变得自负自大,仿佛自己是天命之子而高人一等。那段时间,他总是开他人玩笑以取悦自己和身边的朋友。埃拉芬的光芒过于璀璨,以至于使他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常常让其他人感到不悦,就像太阳因为过于光彩夺目而忽略了身上的黑子。堪格鲁察觉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的悄悄提醒被埃拉芬一笑置之。

4

灵感不是一下子消失的。高中开始,埃拉芬就发现自己编写剧本时并不像往常一样如鱼得水。有些方面苦思冥想甚至还比不上以前的直觉。一开始,埃拉芬凭借着余晖,依然能照亮高中的舞台。慢慢的,就像指示灯逐渐熄灭一样,他的灵感像最后一缕爬升的炊烟一样缓缓消失。埃拉芬只能将以前的故事改头换面,凑合着搬上舞台。

埃拉芬也尝试着自暴自弃,但是始终无法接受自己形象在同学眼中改变。不过即便他怎么努力,也没有在比赛上取得优胜。他申请成为高三最后一次也是高中最后一次选拔赛的导演,最后不如人意的结果更加明确了灵感丧失的事实。

“如果罗丹看到你这个样子,那么《思想者》肯定以你为原型了。”王浩对着坐在小丘上远眺市中心的埃拉芬说。

俩人一左一右坐在埃拉芬身边,各怀心事似的望着日暮下巨人般站立的高楼。

“下周我不在这儿了。”王浩平淡的声音划破黄昏。

埃拉芬和堪格鲁几乎同时把头转向他。

“我准备出国留学了,下周去外面的机构培训英语。”略带伤感的声音和环城路上汽车的喇叭声一同随着晚风回响。

埃拉芬低头看着脚边如中年男子头发般稀疏的草地。

“也许你真的应该重新研究下剧本创作了,比起初中,高中的舞台更大了,不是吗?”王浩自言自语道。

他的话似乎不无道理,但是埃拉芬听起来完全没有触及其中病根,随后更加滞重的沉默笼罩了小丘。太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夜色在三人不知不觉间降临。王浩像是感光器收到信号似的突然站起来,无言地走回教学楼。

埃拉芬茫然地望着校外的高楼,又好像视线穿透钢筋水泥,聚焦在遥远的一点。

“它没有消失哦。”堪格鲁试探性地小声说道。

埃拉芬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堪格鲁似乎察觉到他有在听自己说话。

“灵感只是被藏起来了。”

埃拉芬好奇地看向堪格鲁。

“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它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就像水管被堵住,我们无法通过水龙头得到一滴水。”

“那应该怎么办?”

“这个嘛……”堪格鲁表现得犹豫不决。

“快说呀!有什么办法?”

“放长明灯。”

“长明灯?”埃拉芬又把结果重复一遍。

“长明灯是我家乡的特色。外形跟孔明灯很像,但是内部大为不同,真讲起来可复杂了。每当人们有什么心愿或者解不开的心结,又或者村里有人去世了,他们就会放长明灯。我以前试过一次,愿望实现了,神奇得很!”

既然堪格鲁能发现问题所在,那么提供的解决方法肯定不是无中生有的。埃拉芬决定一试。

“我周末把材料弄回来,下周我们在学校里做就行了。寒假去我老家放灯。”

“你老家?”

“是啊,长明灯一定要放在老家的湖里,不然是没有奇效的。”

“不仅如此,制作时还要专心致志以将心愿编制在灯里。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堪格鲁补充道。

5

长明灯体积不大,和放进模具压缩成立方体的足球差不多。

“最好的话,要找到水管堵塞的原因哦。拼接框架时要专注想这个原因,把它渗透到灯里面去。”

教会了埃拉芬后,堪格鲁因为脖子痛请了一天假回家看病。

埃拉芬无数次尝试着寻找灵感枯竭的原因,但始终无功而返。放学后空荡的教室里,埃拉芬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按照工序制作长明灯。潇潇细雨叩打着玻璃,雨的味道渗入教室。埃拉芬时而停下手中的动作,发怔似的望着楼下来来往往撑着伞的学生。他们迈着匆忙的步伐,仿佛依照程序行动的机器人,坚定固执地朝某个地方走去。埃拉芬经常在制作过程中回想往事,以打发这段无聊时光。

埃拉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教室角落那张无主的课桌。桌子和椅子上堆满其他同学的书本。有那么一瞬间,桌上的书不见了,一个短发女孩趴在桌子上写着作业,签字笔在纤细的手指的带动下仿佛一只活泼的小精灵,在桌上翩翩起舞。作业本本应享受的灯光被女孩的刘海遮住了。一阵似曾相识的冲动在埃拉芬心上涌起。

“你头发把光挡住了,这样会近视的。”男孩用僵硬的语气讲出词汇东拼西凑组成的语句。

女孩猛的抬头,看着男孩,眼中半惊半喜。

“没关系。”

随即莞尔一笑,又低下头写作业,不过这次把头发拨到耳后。

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呢?埃拉芬整理思绪重新回忆。

女孩确实以同一姿势写着作业,不过女孩坐在课室中间,埃拉芬的左边。对的,他还记那娟秀的字体在阴影下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但他并没有说出那句话,而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这个叫文雯的女孩,窗外偶尔兴起的风吹来时,还能闻到她身上那阵独特的香味。

与记忆中的画面一同回想起来的还有一种感觉,对文雯的羞愧感。尽管埃拉芬再三确认自己和文雯高中以前没有任何接触,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这种羞愧感至今仍让他百思不解。埃拉芬自然地逐一回想他与文雯的交集,尝试从为数不多的场景中找到感觉的原因。像这样的解谜游戏正是埃拉芬在枯燥的制作过程中想要的。

很快一个初夏的夜晚,仿佛爬山虎一样悄悄地攀上埃拉芬的思绪。这是他不愿意想起的、本已抛弃在垃圾桶的一段记忆。

那个夜晚吹着料峭的微风,学生身上仍未褪去冬装外套。埃拉芬和女孩面对面站在学校一个水池旁的假山背后,镜片似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反射的月光照亮了四周。几乎和蝉鸣同时,女孩双手递出一个信封,把它还给埃拉芬。

这个画面在埃拉芬脑中定格了好久。女孩的样貌逐渐清晰。文雯皱起的眉毛、略带恨意的眼神和稍稍抿起的嘴唇,埃拉芬仿佛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随着心中一丝不安隐约掠过,埃拉芬想起了另一个女孩,一个让他现在才意识到被他深深伤害的女孩。

6

初中开学,埃拉芬同桌是一个叫王泳棋的女生。初出茅庐的埃拉芬举止文雅得体,谈吐风趣幽默,有种天然的亲和力。因此泳棋似乎对埃拉芬很有好感,一有空就找埃拉芬聊天,自习课也总是缠着埃拉芬问数学问题。大多时候,埃拉芬都耐心解答,虽然回话没有什么热情,但也说不上敷衍。

大概一个月左右,宿舍里关于泳棋的讨论开始多了起来。

“每次她梳头发,头皮屑就像下雪一样掉到我桌子上。”坐在泳棋后面的男生抱怨道。

“你那个算好的了,她抠完鼻子就直接弹到我这边。”一个坐在附近的男生说。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衣服上的霉点……”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加入了讨论。埃拉芬拨开杂草似的推开门走到阳台。那些话让他注意到之前被他忽略的问题——泳棋身上有奇怪的体味。埃拉芬注视着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篮球场,努力把大脑放空,挤牙膏似的把刚才听进去的话排空。他们让埃拉芬觉得羞耻——自己居然和这样不堪的同桌交流这么久。

往后每当泳棋问问题,他总是以“我也不会”应付过去,实在不行,就事务性地回复几个要点。幸运的是,泳棋四处碰壁似的沉默下来,很少主动和埃拉芬交流了。

冬去春来,到了第二学年,埃拉芬在校内已颇有名气。他和堪格鲁在冬至晚会上的相声表演,赢得一致好评。相比之下,泳棋的学校生活愈显得困难重重。由于性格内向加上种种缺点,她在女生群体也不受待见。

让埃拉芬不解的是,每次换座位,泳棋都处在以埃拉芬为中心的九宫格里。班主任似乎认为埃拉芬这个优秀学生能给泳棋带来一定帮助。可事实上恰恰相反,埃拉芬对泳棋的厌恶在所有人没注意到的角落潜滋暗长。

7

第二学年迎来了初中第一次春游活动,大家情绪高涨,大巴内空前热闹。男生大多聚集在后半段玩手机,女生们和几个老师坐在前面聊天。埃拉芬向来不喜欢玩电子游戏。他坐在大巴中段看书,背包像一只正晒太阳的小猫一样在旁边的座位上懒洋洋地躺着。

最后上车的班主任在车内检查似的走了一圈,此时除了埃拉芬身旁已经没有其他空位了。

“我晕车不能坐后面,有谁愿意坐后面的?”班主任到前面问座位上的同学。

“和谁?”

班主任说出埃拉芬的名字。

很快一个女生起身让座,背上背包穿过车厢,扣在拉链上的金属饰品碰撞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

埃拉芬瞥一眼坐在身边的泳棋,随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书。车发出一阵巨大噪音后开动了。泳棋戴着蓝牙耳机刷短视频,期间不时瞟一眼埃拉芬。大巴前面充满欢声笑语,后面总有人亢奋地发出怪叫。相比之下中间部分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只有书本翻页的声音,其余座位上无声无息,那些学生好似睡着一般。

或许是有点晕车,泳棋改为在车内听音乐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她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小声问埃拉芬在看什么书。埃拉芬把手里的书一翻,大概让书背有零点五秒对着天花板。

《一个人的和平》。

路途过半,埃拉芬看完书后从包里拿零食吃,随后把垃圾扔进挂在椅背的垃圾袋里。一路上,两人之间只有像深深的洞穴底部一样的沉默。

景区里,埃拉芬无精打采地四处游荡。上午在大巴的一个半小时已经把他的热情消磨殆尽。堪格鲁生病没来,王浩也因为补课没参加,这注定此次春游不会妙趣横生。

“回去时不能和她坐一起了。”埃拉芬低声诵经似的说,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常常把心里想的小声说出来。

回程途中,埃拉芬挤进最后一排,只留下一个垃圾袋与泳棋作伴。到校后,埃拉芬几乎是最后一个下车,他注意到那个孤零零的垃圾袋,便把它拿下车扔了。

放学前的教室还弥漫着白天的躁动,一片嘈杂声中,泳棋戳了戳埃拉芬。

“你的垃圾袋还没拿。”女孩声音很小,即使面对面听起来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我下车拿了,蠢货。”

8

埃拉芬倒吸一口气,像一个刚刚钻出水面的潜水者一样顾盼四周。课室仍只有他孤身一人,墙上的钟显示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将发散的思绪收集回来后,埃拉芬发觉课室的氛围、甚至重力都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自己刚刚去过一趟月球似的,一时半会还没适应过来。

王泳棋后来怎么样了呢?埃拉芬发现初二初三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她的部分,泳棋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会不会像文雯一样第二年转学了呢?

回忆中的那个夜晚的一切,如调好焦距后拍摄的画面一样清晰起来。埃拉芬记得他接过被退回的信,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孩即将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他在水池边站了很久,直到仿佛欧洲中世纪钟声的铃声想起,他才意识到宿管阿姨会在铃声结束后将大门锁起。

“希望我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埃拉芬低声嘟囔着心中的话语,随后跨跃操场,避着碎镜般的积水坑,向着宿舍飞奔。

操场东南角的天空上,有一个光点缓慢飞过。埃拉芬开始以为那是罕见的流星雨,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一架飞机。埃拉芬忍不住笑了,习惯似的轻轻给了自己两耳光,接着以更快的速度跑回宿舍。

9

堪格鲁已经请假一周了。这一周,埃拉芬除去为自己做的那盏灯,还额外做了两盏。看着课室墙上贴着的倒计时越来越薄,埃拉芬不禁问班主任堪格鲁的情况。

“他生病休学了,这届高考应该是不参加了。”

期末考结束,埃拉芬立即在学校里给堪格鲁打去电话。接电话的堪格鲁用嘶哑的声音告诉埃拉芬自己的喉癌已经到了晚期。还没等信息在埃拉芬脑中转过一圈,堪格鲁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嘟嘟”几声,仿佛切断了埃拉芬与堪格鲁最后的联系。

假期开始,埃拉芬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玩手机。父母常常说,高考还剩不到六个月了,坚持住,再努把力吧。这些他一点儿也没有听进去。埃拉芬在生活中仿佛是一副空壳,身体只是执行以往定下的程序。真正的他,在任何人都无法到达的高高的阁楼上,回忆着与堪格鲁共同度过的十一个春秋。

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小学毕业典礼上他对堪格鲁说的一句话:“我们以后一定要出一部能拿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但现在两人都在各自的路上朝着凋零进发。没有灵感的埃拉芬看了一眼自己房间,书架上依旧堆满书籍,墙上依旧贴着海报,各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物品依旧各居其位,但如今整个房间只给埃拉芬一种家徒四壁的错觉。

“它没有消失哦……只是被藏起来了……放长明灯……”

放长明灯!埃拉芬猛地一拍桌子,几乎站了起来。他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有想要的结果,也许长明灯只是民间传说,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为什么不试试呢?

放长明灯!

10

埃拉芬轻而易举便打听到了堪格鲁家乡的位置。他赶在春运来临前登上了火车。冬天长空寥廓,湛蓝的天空飘着几片厚重的云。一路向北的火车见证着成荫的绿叶枯黄,散落一地。幸运的是未出现积雪,堪格鲁的家乡似乎不在下雪范围内,这样就不必担心湖面结冰了。

走出小镇火车站,埃拉芬到预约好的旅店登记入住。镇上一片肃杀景象,落叶后的树仿佛从地底伸出来的怪手,放眼望去,几乎看不见一点绿色。取出旅行箱的长明灯时,埃拉芬发现四盏灯无一例外被压坏了。埃拉芬当机立断,决定就地取材重新制作。

距离教学仅仅过了大半个月,埃拉芬却忘记了最关键的一步,长明灯瘫痪似的怎么也立不起来。埃拉芬多次尝试,但除了凭添焦虑,没有任何作用。他干脆直接坐车到村子里,向村民学习制作步骤。

村子三面环山,西面有一个大湖。西山的山涧把水汇入湖中,然后流进东北方的山谷。无风时,湖面犹如一张光盘,反射着棉花般的流云。湖中心是枯萎的芦苇丛,湖边也有连片的芦苇。走在湖边,偶尔有几只无暇的鸥鸟飞去飞还。村里的房子大多为崭新出厂的自建房,少数红砖房错落期间。

整个下午,埃拉芬都在为求师而奔波,但村民却无一例外连连摆手或者发出简短有力的拒绝。

近乎绝望之下,埃拉芬沿着湖边向车站走去。回程的路似乎格外长,包裹在枯黄的芦苇中,埃拉芬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慢慢老去。抬头望着高高的天,不舍昼夜的流云似乎正渐渐褪色。埃拉芬靠着湖边一块大石头坐下,盯着湖面的双眼不自觉地涌出泪水,埃拉芬无声地哭泣,眼泪模糊了世界,在脸上以及风衣上留下了两道深色痕迹。

11

如果在车站没有遇到那个回乡的青年,或许埃拉芬就像众多无名之辈那样度过平淡无奇的一生。

埃拉芬把差一步完成的长明灯扔进垃圾桶的过程被一个热心青年看见了,青年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这样对待长明灯。听完埃拉芬的故事,青年决定破例一次,传授埃拉芬长明灯的制作方法。

青年发现埃拉芬的制作方法和传统的略有不同。长明灯按照传统做法,体积相比堪格鲁所说的大了不少。埃拉芬白天在青年家中学习制作,傍晚赶最后一班车回到镇上。青年有一个五岁的弟弟,弟弟常常缠着青年,让他讲外面的故事。青年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会讲故事的类型,他知道埃拉芬擅长编故事,于是开玩笑似的对埃拉芬说:

“给我弟弟讲个故事吧,就当是学费了。”

埃拉芬想了想,便说:

“不久前,一个母亲带着失去父亲的小男孩从农村到小镇打工,不久母亲旧患复发,需要高额手术费……”

“高额……是多少?”弟弟敲着自己的脑袋问。

“我弟总喜欢刨根问底。”青年道歉似的一笑,“认真听哥哥的讲话,别问那么多。”

“就当是十万吧。需要十万手术费。他们在镇上无依无靠,小男孩被迫离开小学,想办法赚钱。他问了好几家店,但是他们都拒绝收童工,有几个好心的店长捐赠了几百块钱,但还杯水……但还远远不够。”

“那怎么办?”

“有一天小男孩遇到一个黑心店长,他骗小男孩说:‘帮我干五天活,我就帮你交手术费。’”

“他不会真信了吧,我都不信……”

“小男孩辛苦干了五天,但是店长没有按照约定支付手术费,小男孩想到警察局报警,但又没有足够证据。浪费了一周时间,母亲已经时日不多了。傍晚小男孩颓废地坐在河边,朝河里扔石子。突然,他看到天上有什么东西划过,还带着长长的白色拖尾。他心想这就是流星……”

“白天能看到流星吗?”

“小男孩抓紧时间许愿,希望明天就可以得到母亲的手术费。当然,第二天愿望没有实现。第二天傍晚,小男孩碰到了女班长,班长问他为什么不来上学,小男孩没有把母亲生病告诉她,而是把话题转移到流星上面。”

弟弟听得入神,似乎忘记了插嘴。

“他们就白天能不能看见流星争执不下时,天上又出现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流星。班长指出这是一架喷气飞机,小男孩却不信……”

“我好像也见过这样的飞机……”

“两人争执不休,最后班长告诉小男孩今晚有真正的流星雨,她正是为此才来找小男孩的。

他们晚上站在小镇图书馆楼顶,这是小镇上最高的建筑之一。到了预测的时间,天边出现了一道道光亮的划痕,就像某个人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随意地画着,画完又迅速擦去的短直的白线。小男孩向着远方飞舞的乱光,双手在胸前合拢,闭上眼睛,纹丝不动地站着。”

“然后呢?手术费怎么样了?”

“呃,手术费在许愿后有人垫付了。”

“你这故事好假,骗三岁小孩呢。”弟弟刚说完,却心满意足地回房间自娱自乐。

12

埃拉芬在远离村子的芦苇丛,轻轻地将长明灯放入湖中。湖面倒映着乡野的夜空,星星像随手撒出去的沙子一样铺满天空,湖中星星的倒影随着水波摇曳。埃拉芬觉得自己仿佛漂浮在一个空心的球里,一个外面的光只能从球壳的一个个小洞上照进来的小球。

几盏长明灯在微风和水流的指挥下变换着阵型,坚定地朝着山谷前进。星光点点的天空给埃拉芬一种正在膨胀的感觉,好像天幕正逐渐远离地面,而他自己正不断地缩小,最后变得和随风飞散的沙粒一般大,在刺骨的冬风中被洗涤洁净。

四周的亮度发生了明显变化。湖心芦苇丛身旁窜出无数的长明灯,把湖畔照得如同白昼。这些从村子飘来的长明灯仿佛约定好似的,一一从埃拉芬身旁经过,与湖水一同汇入山谷。

眼前的长明灯光圈增大,整个视野宛如近视的人摘下眼镜一般,模糊了起来。埃拉芬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与长明灯背道而驰,走进通往车站的窄路。他的背后,一颗流星燃烧自己照亮了半壁夜空,埃拉芬因为长明灯没有注意到光照的变化,仍在走自己的路长长的路。

13

埃拉芬坚信灵感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原本就以某种形式存在于人们的心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它们发掘出来。

我常常想起那个秋夜,那个鲜活的青年。他的离世给我留下了莫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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