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已经统一在大秦的强弓硬弩之下，秦剑掠过之处的诸侯国已然覆灭，似乎又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秦的能人志士在为始皇帝建言献策，确保大秦江山永固，社稷不绝。始皇帝察觉，将要挣脱野蛮蒙昧之态的北方胡人，未来必成大秦最大的威胁，于是下令大将军蒙恬率三十万大秦精锐北御匈奴，因地形、筑长城、绝甬道，营建阳周城，如未能剿灭匈奴，则将其封锁在野蛮状态。阳周城守将蒙恬，乃是始皇帝忠诚的将领，其家族曾在大秦一统天下的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

为确保大秦永固，尽管龙体日渐不佳，始皇帝毅然决定巡幸阳周城。正当此时，六国的故地没落贵族企图死灰复燃，大有分裂天下之势。公子胡亥，色厉内荏，徒有其表，缺乏稳固天下统一之才能。公子扶苏受命前往戍守北疆的万里长城，监军蒙恬，守护帝国免于长城外匈奴侵袭。始皇帝精心维持的统一之势，正面临土崩瓦解的危局。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始皇帝巡幸的车队浩浩荡荡，宛若威武凶狠的巨龙，旌旗猎猎地向北方进发，越往北植被越稀疏，天气越来越冷。拱卫始皇帝安全的大秦锐士和轻车骑士头戴红羽头盔，面着金色面具，身穿全身铁甲，金光闪闪，好不威风。凛冽的寒风拍打着车队前卫兵高举的黑底红纹龙旗帜，上面绣了象征皇权至高无上的火红色团龙，冷风吹拂，张牙舞爪的团龙正怒气冲天，似要将敌人生吞。

跟随皇帝车队巡游的大人物有儒雅贤良的上卿蒙毅，面容冷峻的都尉董翳，英俊帅气的公子胡亥，以及道骨仙风的徐福。端坐于华盖之下，由数名黑衣铁甲侍卫簇拥之人发出比北方天气更冷的声音。“将军！别来无恙啊。”皇帝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忽地笑道，“你似乎很适应这里严寒的天气。”

十五年前，当时的秦王赵政也就是现在的始皇帝，掀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统一战争，大秦的子民为一统华夏并肩作战。那时，这位秦王是个面容修整干净，眼神澄澈高挑美男子。他身长九尺，如泰山矗立在东方，巍峨雄伟，在众人之中似鹤立鸡群。当他身披坚执锐，头戴玄铁镶金龙纹红缨头盔，天下大势均不过弹指一挥。

白驹过隙，而今丹药却当真和他如影随形了。或许他为天下的纷争而苦恼，或许他为生命的短暂而叹息，无论何种原因，皇帝终将也会老去，原来他也不过世间众生之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是大秦的天下，赵政是大秦的始皇帝，无论赵政是否是最初的那个秦王，他都是天下最高的统治者。他们乘坐的车辇乃是一辆巨大的马车，以油亮的楠木和镶滚金边的金属搭建而成，由六匹红色的骏马共同拖拽，前面两匹马，后面四匹马，为了安全考虑，这样的马车一共有九辆，始皇帝可能坐在其中的任何一辆马车之中。蒙恬率领众人在雪地里跪下，寒风凛冽的吹拂，寒意入骨，等待的众人却内心燥热，他们将有机会目睹天子的仪容。

面见皇帝的礼制久久不能结束，皇帝便不耐烦地说：“将军，带朕到你的卫戍区去看看。”始皇帝随即挥退众人，只留蒙恬一人陪伴。

蒙恬深知，皇帝还是喜欢独自想问题。两人骑上马，相视一笑，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赵高开口劝道，皇帝陛下长途跋涉，此时必定又冷又倦，应该先稍事休息，保重身体。他话说到这里，赵政怒目而视，赵高静静地往后退一步，他也就没再说下去。赵高似乎害怕皇帝和蒙恬独处，毕竟蒙恬、蒙毅兄弟曾与其有过节。

蒙恬和他的皇帝一同往长城方向策马奔腾而去，不远处长城红装素裹。“大秦直道开工日久，道路依然颠簸，朕的诏命成了一句空话，”赵政边下马边抱怨，“将军现在可是总领燕赵之兵马，统辖三晋之地。”

“有赖陛下委以重任。”

赵政哼了一声，“一路上到处都是荒山、树林和田野，过了黄河后连间像样的民房也找不着。朕的臣民都躲哪儿去了？”

“大概是害羞不敢出来吧。”蒙恬打趣道，他感觉得到一股寒意自墓地席卷而上，有如幽深地底的冰冷气息。“即使在咸阳，皇帝可不是天天都见得着的。皇帝巡游，斥候都会先行探路，百姓大概也是要躲起来。”

赵政哼了一声，“怕是躲在厚厚的积雪底下去了！”

“霜降以后，边地的降雪会与日俱增，”蒙恬说，“越是大雪纷飞之际，匈奴人更是入侵边关频繁。”

“匈奴野种！”赵政骂道，“越是寒冷，他们可能冻死更多的牛马。”

“北方的冬天向来又冷又苦，”蒙恬承认，“但大秦的锐士会挺过去，我们不能比匈奴人更经不起寒冬。”

“朕亏待你了，”赵政对他说，“趁夏天还没结束，你到咸阳休整休整。到时候再陪朕去东海看看，我们到泰山上去。赵高说那里遍地繁花，市集里的食物车载斗量，吴越的米酒好喝且便宜得不像话。百姓丰衣足食，朕之功业，亘古未有啊！”皇帝开心地笑着。赵政向来是个物欲旺盛之人，很懂享受。

“当心脚下，”蒙恬恭谨地说，他领路在前，走到秦直道的尽头，赵政被长城的冷风吹得直打哆嗦，默然无语地跟随其后。蒙恬停下脚步，举目远望，长城如银龙般持续向前延伸，绵延不绝。

赵政提起昌平君，说到，“长城能否保全大秦的统一？矛盾从来都是内部爆发的，天下人都不理解朕，你是否明白？”

蒙恬默然不语。这事还得从昌平君熊启的父亲楚考烈王说起，考烈王薨，三子楚幽王即位，十年之后，楚幽王也去世了，他的四子楚哀王即位。楚哀王在位两个多月，二子熊负刍的党羽袭击杀害楚哀王，拥立熊负刍为王，史称楚王负刍。熊负刍是大秦昌平君熊启的亲弟弟，扶苏之母芈丽华的叔叔。芈丽华香消玉殒之时不过年方二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扶苏的倚靠朝中惟有昌平君。

一阵沉默之后，皇帝开口，他站起身，步履却因身体虚弱而显得有些踉跄。“等朕死后，你把芈夫人安葬在皇陵边上，陪祀皇帝，享受后世千秋万代皇帝的祭拜，就在骊山脚下，永远陪伴朕。”

“皇帝福泽天下，天下之民盼望皇帝万万岁，”蒙恬提醒皇帝，“方士已经到东海的仙山，西边的昆仑山去寻找神药……”

他说，“胡说八道！那不过是朕欺骗天下人的手段罢了？连你也糊涂了？真有神药，朕为何还要修建骊山的皇陵。”皇帝捋一捋胡须，“朕发誓必杀熊启。”

“大秦的将士已将其分尸，他死无葬身之地。”蒙恬提醒他。

“他应该被挫骨扬灰。”赵政满腹酸楚地说。

两个死敌当年在郢陈碰面，炽烈的战火在四周蔓延。蒙毅上卿手持秦弩，腰跨秦长剑；楚国熊启则全身黑甲，楚国的赤凤旗烈烈展开，在烈日照耀下有若熊熊烈火。赵政命令蒙毅斩尽六国余孽，两人鏖战不休，荆州的河水在战马铁蹄下染成血红，直到最后蒙毅的秦弩击穿熊启的胸膛，贯穿铠甲下的躯体。蒙恬赶到现场时，熊启已倒卧在寿春的大殿之上，气绝身亡；秦军士兵持刀剑争抢分割熊启的躯体，血肉横飞。

“每晚在梦中，朕都要杀他一次。”赵政道，“就算再杀他个一千遍，他还是死有余辜。他坏了大秦的根基。”

蒙恬不知该说何才好。又一阵沉默后，他说：“陛下，我们该回去了，大家正等着呢。”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亡秦者胡也？到底哪一句会应验？”赵政喃喃道，但他还是脚步蹒跚，沉重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或在君王间，或以龙种缘。静则兄弟残，动则天下乱。朕夙夜忧虑，蒙恬，你可忘了你的使命？”

“臣没死不忘！”蒙恬静静地回答。眼看皇帝没有答话，他便问，“跟我说说王绾的事。”

赵政摇摇头：“为了庆祝端阳节，朕举办了一场角抵竞技，当天见了他，你一定会认为他健康得能长命百岁。但半个月之后他就死了，得的病像把烈火，活活把他给燃尽。”赵政在一棵柳树边停下，找寻一块石头坐上去。

“人皆有一死。”蒙恬停了一会儿，他似乎明白了皇帝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