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两年前那糟糕的一夜之后，墨菲就时常做梦。做梦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让人留意的是那梦中的内容。

人永远无法想象到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所以墨菲看向那距离自己起码数十米、描摹着精美浮雕的穹顶，那用质地轻柔一体成型、面积能铺满新敦兰市小半个街区的地毯，以及诸如此类无比夸张而宏大，穷尽人类想象之外的奢华内饰。更令人在意的，是某种充盈在整个空间里的流光，交织在建筑的缝隙中明明灭灭。

就好像整个建筑是一个活物，那光辉的流淌便是生命的律动。

很显然，这是梦，但并非属于墨菲的梦。

比起初次面对这些光怪陆离的事物时的不知所措，现在的墨菲已经能够熟练的从面积夸张的床上爬起来，花上半分钟的时间下床，摇响床边的铃铛叫来女仆，为自己洗漱更衣。

是的，这宏伟到夸张的建筑并非是什么殿堂，不过是个人的房间而已。

铃铛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鸣，便有流光在床边汇聚，当它们溃散之后，身穿黑白制服的女仆便站在那里，就好像她一直都站在那里一样。

有了女仆的存在，墨菲的行动会轻松不少。这建筑那无比夸张的尺度，很显然不可能按照人类正常的行走速度来移动。女仆为墨菲穿好鞋袜，接着周围的景象便是翻天覆地的改变。墨菲顺从的跟着女仆，随后便被更多的女仆围在中间，轻柔的玉手为她褪去睡袍与拖鞋，换上正装与配饰，那繁琐的衣裙和饰品似乎有着某种很严格的章程。

就像是那些把持着旧日荣光不放的贵族，喜欢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执着追求，令作为实用主义者的墨菲非常不适。

当然，这也只是些许心理上是不适。这些服饰虽然繁琐，但穿在身上却轻薄而坚韧，她曾尝试过用力拉扯，但那些精美细碎的饰品却有着惊人的硬度和韧性，超出了她那并不算浅薄的认知。而即便身上挂了这一大堆东西，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重量，也没觉得有什么束缚感，活动起来就像是穿了一层弹性极高的紧身衣一般轻松自如。

至于视觉上，看着那铺满整面墙的镜面中的倒影，墨菲不得不赞叹，那些旧贵族的执着，或许并非没有道理，或许他们只是没那个能力将这一切都呈现的足够完美。

瀑布般雪白的长发垂至脚踝，白皙的皮肤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姣好的面容带着祸乱众生的美艳，血色的双眸深邃而瑰丽。

镜中倒映的，是一张虽不算陌生，但绝非她本来样貌的脸。

默默欣赏了一下这似乎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美丽，墨菲开口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莉莉丝·克里斯汀·布拉德。”

就像是某篇长诗的某个小节，又像是某种禁忌的咒语一般。当墨菲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为她洗漱上妆的女仆们的动作停止了，同时，那镜中的倒影似乎被注入了灵魂，她看向镜外的世界，点了点头。

【早上好，墨菲·海瑟薇。】

自那一个糟糕的夜晚开始，墨菲和莉莉丝的命运便如同墨水滴落池塘，顷刻便彻底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从那时开始，墨菲就时不时的来到这个梦境，这个属于莉莉丝的梦境。

“无论多少次，都觉得你们布拉德家族有些夸张的过头了。”坐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桌上，墨菲捏着高脚杯。环顾四周，长桌旁坐着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似乎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礼仪，大家用餐的时候都优雅而安静，这让墨菲很不适应。

但好在，这只是梦境……不，严格来说，这是莉莉丝的一段记忆。因而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已发生超出记忆之外的变化，所以哪怕墨菲懒洋洋的半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晃动着杯中那猩红瑰丽的液体，也不会让周围的同胞们有任何反应。

【你只不过是被时代限制了眼界，在神耀纪元后期的联邦时代，海瑟薇家族的排场可一点都不比我们小。】

亮银色的餐刀光滑如镜，倒映出莉莉丝的身影。虽然她嘴上这么说着，但对于这极尽奢华的排场，似乎并没有过多的留恋。

“呼……”小口啜饮了杯中的佳酿，墨菲不自觉发出舒畅的轻吟，“时不时在梦里来上一杯，简直不要太爽啊。”现实中她可品尝不到如此醇美的血酿，一方面这个时代的加工工艺在新纪元根本无法使用，另一方面如果她还想安安稳稳活着，最好别动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布拉德家优雅的早餐即将结束，同时隐约能够听到建筑外传来些许躁动的声音。

墨菲有些遗憾的将空杯摆在桌上，青葱般的指尖摩挲着餐刀，与倒映出来的那双血色的眸子对视：“话说这梦里就不能有点别的？这一幕也来来回回重复了两年了，就不能换点新花样？”

【在阿尔维德，一切与梦有关的存在都应当被敬畏。】

莉莉丝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敬重，她似乎并没有回答墨菲的问题，又似乎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没有得到答案，墨菲也并未深究，而是转头看向某处，接下来的事情，无论是墨菲还是莉莉丝，都一清二楚。

轰——

宏伟的建筑被更加崇高的伟力所撕裂，透过裂口，惊鸿一瞥见能够看到那庞大而庄严的建筑群。布拉德家族的城堡，其尺度的夸张程度体现在方方面面。而就在这宏大巍峨的华美建筑群中，有一道破碎的伤疤横贯其上，从建筑的最外侧，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一般，直插建筑的心脏。

这割裂的景象只在墨菲的视野里停留了一瞬，随后便有无尽的辉光自天穹陨落，恐怖的力量如同潮水一般倒灌进餐厅，天灾于此刻降临。灼热的光辉刺的墨菲双眼生疼，泪水不自觉的溢出，她看向那团浓烈的辉光，在光芒的层层包裹中，有人宛若天神一般凌于半空，挥手便带来审判的利刃。

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她也注定无法看清，因为在历史上的这个时间点，莉莉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边了，那并不是她该面对的存在，也自有其他人肩负起这样的重任。

猩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如同血腥构筑的立柱，这算得上是布拉德家系能力最典型的特征，数道血色的身影腾空而起，迎向那充斥着光辉的身影。

顷刻间，恐怖的力量灌满了整个餐厅，这超出了凡人认知之外的恢弘场面，编织起这梦境的最终华章。

于此日，墨菲亲身体会了布拉德家族那无比恢弘的荣光。

于此日，墨菲亲眼见证了布拉德家族那荣光崩塌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