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坠未坠时，柳无眠的剑尖正挑开第三坛竹叶青的泥封。

酒香未及漫出，破空声已至。

七点寒星呈北斗状钉入酒坛，深褐陶壁应声碎裂。柳无眠身形未动，左手青瓷碗凌空一兜，琥珀酒液竟一滴未洒。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瞥见二楼回廊闪过靛蓝衣角。

“碎玉堂办事，闲人避让！“

厉喝声中，七道靛影自梁上翻落。当先之人面覆玄铁，手中判官笔直取柳无眠眉心。酒碗在桌面急旋，柳无眠双指并剑，碗沿陡然炸开，瓷片裹着酒珠激射而出。那判官笔中途变招，在身前舞出密不透风的银网，叮当脆响不绝于耳。

“碎玉十九剑？“蒙面人后跃三步，目光落在柳无眠腰间玄玉上，“你是雪谷余孽？“

柳无眠指节抚过玉佩青纹。这是师父临终所赠，二十年来从未离身。此刻玉中血丝竟在暮色中泛出微光，仿佛感应到什么。二楼忽然传来金铁交鸣，他心头一凛——方才靛衣人分明有七，现下却只六人围困。

“叮！“

瓦片碎裂声自头顶传来。第七道靛影破窗而入，双刀交错如剪，直取柳无眠咽喉。电光石火间，柳无眠并指如剑，在刀锋将触未触之际划过虚空。靛衣人瞳孔骤缩，手中双刀竟从中断作四截，切口平滑如镜。

“剑气留形...“蒙面首领声音发颤，“你当真练成了碎玉十九剑最后一式？“

柳无眠不语，指尖青光吞吐。客栈突然陷入死寂，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六名靛衣人同时暴起，判官笔、子母钺、链子枪从不同方位袭来。他闭目凝神，耳边响起师父沙哑的声音：“玉碎之时，剑气自生...“

剑鸣清越如龙吟。

靛影纷坠如雨。柳无眠青衫染血，缓步走向唯一存活的首领。玄铁面具裂作两半，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

“秋离？“柳无眠皱眉。十年前名震江南的快刀手，竟成了碎玉堂的杀手。

“雪谷三百亡魂...“秋离咳着血沫狞笑，“你以为能瞒过那位大人？“他突然暴起，袖中淬毒袖箭直射柳无眠心口。剑光再闪，袖箭连同右臂齐根而断。

“说清楚。“柳无眠剑尖抵住秋离咽喉，“二十年前雪谷血案，你知道什么？“

秋离眼中泛起诡异青光：“你逃不掉的...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话音未落，七窍突然涌出黑血。柳无眠急点他周身大穴，却发现经脉尽碎——竟是早就种下生死符。

暴雨骤至。

柳无眠解下玉佩对着烛光细看，玉中血丝不知何时连成了个“玉“字。窗外惊雷炸响，他想起师父咽气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句：“去金陵...找...青玉裂纹...“

檐角铜铃突然齐声脆响。柳无眠反手挥剑，斩落三枚透骨钉。钉身刻着细小的靛色玉兰——碎玉堂最高级的追杀令。

他抓起斗笠冲入雨幕。背后客栈轰然坍塌，烟尘中隐约可见数道靛影伫立。雨丝如剑，将暮色割裂成万千碎片。

雨幕如帘，柳无眠的斗笠边缘不断滴落血水。身后马蹄声忽远忽近，碎玉堂竟动用了塞外名驹“乌云踏雪“。他闪身拐进山道，剑气扫断崖边老松，轰隆声中山石滚落，暂时阻住追兵。

十里外有座荒庙，残破匾额上“慈航“二字被藤蔓缠绕。柳无眠刚踏入庙门，眉心突然刺痛——这是修成剑气留形后特有的危机感应。他侧身闪避，三枚透骨钉擦着耳际钉入佛龛，青石供桌竟被腐蚀出焦黑孔洞。

“好俊的身法。“女子声音自梁上传来，带着金石相击的冷意，“可惜杀气太重。“

柳无眠抬眼望去，月光透过破瓦照亮半截藕荷色裙裾。那女子倒悬梁间，腕间金铃无风自动，叮当声里竟含着摄魂韵律。他暗中运转内力护住心脉，剑尖指向阴影：“碎玉堂何时收了女弟子？“

金铃骤响。

柳无眠挥剑格挡，却见漫天银丝如蛛网罩下。剑锋触到丝线瞬间迸出火星，这竟是掺了玄铁的缅钢。女子旋身落地，袖中飞出十二道寒光，每道光芒都精准刺向他运功穴位。

“金针度厄？你是药王谷的人？“柳无眠以剑拄地，周身剑气暴涨，将银针尽数震飞。女子面纱被剑气掀开半角，露出下颌处青玉色的裂纹。

师父临终景象忽然浮现。那日雪谷红梅尽染鲜血，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正是这般裂纹形状。柳无眠剑气忽滞：“你认得青玉裂纹？“

女子闻言剧震，金铃索险些脱手。此时庙外传来马匹嘶鸣，七盏靛色灯笼飘近，映出来人胸前银线绣的玉兰徽记。为首者手持双刃吴钩，声音阴柔如毒蛇吐信：“交出雪谷玉佩，留你全尸。“

柳无眠突然低笑。他反手扯下玉佩抛向空中，靛衣人们顿时蜂拥扑抢。女子见状金铃急摇，庙中十八罗汉像竟同时口吐毒针。惨叫声中，柳无眠抓住女子手腕破窗而出，身后传来血肉消融的可怖声响。

“这是九幽腐骨毒？“他在疾驰中挑眉，“药王谷禁术。“

“我姓温。“女子甩开他的手，“温如絮，药王谷叛徒。“她扯开衣领，脖颈处青玉裂纹蔓延至心口，“二十年前雪谷惨案那夜，我父亲在谷主书房见过同样纹路。“

暴雨更急，柳无眠怀中玉佩突然发烫。温如絮从袖中取出半块青玉璧，两者相碰竟严丝合缝。玉光流转间，隐约显出山水纹路——那竟是前朝皇室秘藏的《江山堪舆图》！

远处忽然传来尖锐哨音，似鹰唳又似婴啼。温如絮脸色煞白：“青螭卫！他们竟然真的存在...“话音未落，柳无眠揽住她腰肢纵身跃下悬崖。黑袍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方才立足处，手中骨笛泛着磷光。

江水轰鸣入耳，柳无眠在空中翻转，剑气刺入崖壁减速。温如絮的金铃索缠住凸岩，两人借力荡进下方山洞。黑暗中响起机括转动声，数百支弩箭暴雨般射来，柳无眠剑舞如轮，箭簇与洞壁相撞迸出幽蓝火光。

“是龙鳞木。“温如絮指尖沾取箭簇粉末轻嗅，“前朝皇室猎场专用，见血封喉。“

柳无眠剑尖挑开洞内藤蔓，露出被青苔覆盖的石碑。碑文记载着开宝七年，镇南王在此私藏神武大炮的秘辛。温如絮忽然按住他手腕：“你听。“

江水咆哮声中，隐约夹杂着金铁相击之音。柳无眠闭目凝神，剑气如涟漪扩散感知——三里外渡口，十二名靛衣人正在围攻摆渡艄公。那老者蓑衣翻飞，竹篙点水竟使出了失传已久的“打神鞭“绝技。

“碎玉堂天罡十二煞。“温如絮声音发紧，“能让他们倾巢而出...“

江风送来老者长啸：“柳公子！老朽奉故人之托，在此等候二十年了！“声浪震碎雨幕，柳无眠怀中玉佩应声飞出，化作流光没入老者手中竹篙。篙身裂开，露出半截剑柄——那竟是雪谷镇派之宝“碎玉剑“的残缺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