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淳十四年春，赵国来犯，不敌，三城拔之。

······

魏国安阳城。

凉露惊秋，暮色冥冥。

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暗淡，苏山快步走向县衙。

梆梆的木棍敲打声，从不远处传来，街道两侧，隐隐有着人群。

他们穿着破旧的、由葛藤纤维制成的短袄，手里持着木棍柴刀，有的倚靠在墙角，有的躲在巷子的阴影里。

“有人来了！”

“哦混账，比我还穷！”

数不清的目光朝苏山投来，当看到苏山身上那件，比他们还要破烂的麻衣后，就咒骂着收回视线。

在这里，穷人没有服侍的价值，也没有打劫的必要。

苏山默默松了口气，脸色不变，脚步加快，害怕地走过这条街道。

自从加班猝死，穿越过来已经过了一月有余。

回想穿越小说里面，在古代靠当文抄公扬名立万的种种事迹，苏山可悲地发现，自己并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

“书上的穿越者都没读过大学吗，为什么会背那么多古诗词啊。”

苏山只差对着天空眼泪横飞了。

鬼知道他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穿越过来的这段时间，每天不是在当脚夫，就是在捡垃圾吃......真是为难了这具十六岁的身体。

而且时不时还得给帮派交点月钱，这让本不富裕的他更是雪上加霜。

什么？要有骨气？不交？

那谢谢您，明日河里会多一具叫苏山的尸体嘞。

谁说古代美好的啊！看看这是人过的吗！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五日前。

在苏山不断对着天空大喊“系统”，尝试英雄救美被人打了一顿，找乞丐老爷爷是不是神秘高手等事迹后，终于在一次心灰意冷时发现了自己的金手指。

当时的他万念俱灰，因此难得沉下心，意识无比集中，故而在闭上眼想睡觉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意识深处。

在那里，存在着一座混沌星空，模样无法描述，大抵就是黑乎乎的样子，只不过有一些星辰点缀在其中。

苏山记得那一天的自己，彻夜未眠。

在掌握了进入的方法后，又经过五日的研究。

整整五日啊！

他发现，这些星辰每天都会增加一颗，积累到今天刚好三十五颗，正好是穿越至今的时间。

只不过......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还没研究明白。

这就是他的研究成果。

“谢谢您勒，请给我说明书吧。”

苏山苦涩地收回思绪，县衙门口已经到了。

看到他过来，一名瘦弱猥琐、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从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怎得来得这般迟？天色都快黑了啊！”

他说话的时候，还痛心地拍着大腿，宛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疾首模样。

苏山见过这人一次，知道别人称他老张，是县衙里面主簿的亲戚，并无官职，不过却有不少手段。

“大人，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他指了指远处线条流畅的日晷，晷针的影子尚未到达酉时位置。

听到苏山称呼大人，老张脸色怔了下，随后嘴角控制不住露出笑意，捋了捋胡须，他一开始也不过是想吓唬苏山，既然苏山如此识趣，也就不再计较这事。

“算了算了，赶紧进去吧。”

老张开怀笑着摆了摆手，转身示意苏山跟着走。

此时的县衙大门仍旧敞开，可以清楚看到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面书写着“公听并观”四字，字迹苍劲有力，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衙门口则冷冷清清，除了两名在门口持刀而立的捕快，并未看到其他人影。

苏山视线从那挂满了蛛丝的登闻鼓上收回，步步紧跟从侧门走了进去。

在前面领路的老张背负双手，那绣在袖口的金丝就在眼前一晃一晃，很是璀璨。

老张边走边唠叨的声音不断在苏山耳边响起。

“可以做差役，是你的福分啊！”

“那些公爷会教你武艺，现在世道这么乱，有点本事在身上才不会吃亏。”

“他们都是城中的好手，哪怕只是学个几分，日后去小城镇开个武馆都绰绰有余，总好过你现在当脚夫。”

“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进来后并不是当官捕，而是要从白捕做起，别惹恼了那些差爷，要好好服侍他们，否则他们随时可以将你赶走，另外一年后要是没通过衙门的考核，一样要离开。”

“记住了吗！”

“记住了。”苏山急忙应是。

此行就是为了加入衙门而来，自然知道白捕是什么，顾名思义，就是官捕的助手，白身的捕快，用前世的话说就是......合同工。

老张的嘴角满意上扬，那两撇胡须也跟着翘起，继续说道：“进来学本事还有工钱拿，上哪找这种好事，要我说得花钱进来才是。要不是你爹以前救过我，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说得跟真的一样，虽说确实如老张所言，是因为那位便宜老爹的恩情才揽这个活，但苏山心里忍不住腹诽：“我可是死皮赖脸了半个月，你才肯帮忙的，”

他原本出身商贾之家，家境殷实，但随着西北三城被赵军攻陷，就什么都没有了。

耗尽家财逃亡八百里，这才在两个多月前来到这里，而原主则是一个多月前受不了底层生活的艰辛，选择了自尽，这才有了他过来的事。

人在底层，过去的情面就不那么管用了，要不是每天赖在老张家门口，扬言对方忘恩负义，老张害怕影响口碑，要不然也不会出手帮这个忙。

县衙内的修葺做得很到位，虽然也有假山、荷池、游廊，但一切看起来又很朴素。

有了老张的打点，苏山很快就办理完了官程，并领到了两套换洗的差服和半本功法。

两人一起走出衙门。

“他们有没有说你以后跟哪位捕快。”

“有的，说叫刘筑德。”

说完，苏山就看到老张刚迈出的左脚突然悬停在半空，那一动不动的身影看起来微微僵硬。

心里顿时咯噔了下，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只见老张脚步缓缓落下，转过头直视：“你以后要小心了。”

他的目光很复杂，好似怜悯，又好似快意，还带着几分愧疚。

“为何？”苏山愈发忐忑了，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刘筑德虽然只是个捕快，但是名气却很大，他底下的白捕通常都是最快成为捕快的，县衙里面的捕快有一半都曾在他底下做过事，甚至那位女神捕也是出自他名下。”

“这不是好事吗？”苏山觉得老张话应该没有说完才是，他刚刚在说话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明显是有隐情。

“唉，问题就出在这，立了那么多功劳，为何还只是个捕快？因为得罪人太多了呀。而且他底下的白捕为何晋升最快？因为凡事都冲在最前面，总是在做最危险的活计......嗯？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老张先是错愕，接着笑了出来:“你怀疑是我动的手脚？如果我真要搞你的话，没必要这么麻烦，在你堵我门口的时候，就可以找人收拾你了。”

“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没那么大能耐，能送人进来，不代表能影响衙门内部的安排。”

苏山上下打量了老张好几遍，确实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只好收回怀疑的目光，紧绷着一张脸不说话。

他心里已经郁闷到了极致，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自己一点武功都不会，进来就是为了个身份，为了油水。

现在好不容易进来了，却跟我说油水没了，而身份虽然有了，却是一个危险的身份，这不是要命吗！

“能帮我换一个捕快吗？我不想真拼命。”苏山挤出笑容，试图求老张再帮个忙。

“我真没办法。”

老张指了指苏山身上的破旧麻衣，说道：“你之前但凡攒点银子换套好的衣物，就不会这样了。”

苏山的眉头紧紧皱起，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是被狗眼看人低了。

不管在哪里，世界都是这样，你穿着贫穷，看起来最好欺负，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选择欺负你。

自古以来，水都知道要往低处流，这是天性，因为这样阻力最小，故而厄运才会专找苦命人。

就像这次，其他捕快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像他这样的，就最适合去没人敢去的地方了。

正应了那句话，树叶落在地上，是个人都要踩几脚，不会有人在意你是否无辜。

他奶奶的，这都叫什么事！

“换个角度想，你跟着刘筑德，立功机会也多，说不定下次见面就是官捕了。”

“我怕我还没立功，人就没了。”

“那是你的事，不管怎么说，你爹的恩情我还掉了，自此两不相欠了。”

苏山看着老张越走越远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帮他再找份活计之类的话，对方其实也不是个善茬，继续纠缠下去，就得不偿失了。

此刻心中的郁闷，犹如前方厚重的云层，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唉......”苏山重重叹了口气，忧愁地往北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