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宗,外门杂役区。
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稀薄的、带着寒意的雾气笼罩着连绵的低矮屋舍。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劣质丹药残渣,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江尘猫着腰,从自己那间仅能容身的破木板房里钻出来,动作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地。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青灰色杂役服,几乎要与这灰蒙蒙的黎明融为一体。
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耳朵微微耸动,确认除了远处几声有气无力的虫鸣和更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兽吼还是法术轰鸣的闷响外,再无异动,这才稍稍直起点身子,快步朝着屋后那片乱石坡走去。
一边走,他心头一边默念,意识沉入一片混沌所在。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一本非金非玉、非丝非帛的古老书册,静静悬浮。
书册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些模糊扭曲、仿佛蕴含天地至理却又难以名状的暗纹。
它散发着一种恒久、苍茫,甚至带着点死寂的气息。
《万古长生诀》。
这就是江尘穿越到这个鸿蒙初开、诸天万界林立、仙魔妖佛儒杀得尸山血海的鬼世界后,得到的唯一“馈赠”,或者说,是跟他一起过来的“老乡”。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江尘,一个根骨资质悟性皆是最下品的五废杂灵根拥有者,就在这青元宗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区,靠着这本破书……苟了十年!
想起这个,江尘就忍不住想骂娘。
别人的金手指,要么是加点升级,要么是抽奖打卡,最不济也是个老爷爷灵魂体指导修行。他这本《万古长生诀》倒好,除了最开始在他脑子里烙印下一套古怪无比、运行路线晦涩到让人想吐的练气法门外,就再没别的动静。
不增修为,不涨力气,不提供任何神通法术。
它唯一的效果,就是……加防御。
没错,纯粹的、极致的、一条道走到黑的物理及法术防御!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江尘像个最虔诚的苦行僧,雷打不动地运转这破功法。
修为?
至今还在练气一层巅峰徘徊,距离突破二层都遥遥无期,堪称修仙界活化石。
可这一身皮肉的坚韧程度……
江尘走到乱石坡深处,找了块半人高的青黑色顽石。
他左右再次张望,确认连只耗子都没有,这才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练气一层灵力,按照《万古长生诀》的路线运转开来。
一股微弱却异常凝实、带着某种亘古不变意味的气息流转周身。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面前的顽石,轻轻一戳。
“噗嗤。”
一声轻微的、类似热刀切牛油的声响。
那坚硬的青黑石头,在他指尖下,如同豆腐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捅进去一个指节深的窟窿。
断面光滑,甚至没有多少石粉落下。
江尘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连半点白痕都没留下。
他沉默了片刻,又走到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歪脖子树旁,抬手,用手刀随意一斩。
“咔嚓!”
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处木质纤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震碎,参差不齐。
很好。
江尘点了点头,对自己目前的“硬度”表示基本满意。
这《万古长生诀》虽然坑爹,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十年苦修,他估摸着,寻常练气三四层的修士,不动用厉害法器的话,恐怕连他的油皮都蹭不破。
若是遇到练气五六层的,打不过,但仗着这身硬皮,扛几下揍然后找机会开溜,问题应该不大。
至于更高层次的筑基期大佬……那还是能跑多远跑多远,绝对不能被碰到衣角。
“安全第一,稳健至上,长生路上,苟住不浪。”江尘低声把这三句自己总结的座右铭念叨了一遍,心里才踏实了点。
他清理掉手指戳洞和手劈树木的痕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周身,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实力的线索,这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的小破屋。
刚在屋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喧哗声。
“都出来都出来!今日宗门有令,所有不当值的杂役,统统去后山黑风崖采集‘阴蚀草’!限期三日,每人十株!完不成任务者,扣发三月例钱,并罚去矿洞服役半年!”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吆喝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是外门管事,赵虎。练气三层修为,仗着点小权势,平日里对杂役们呼来喝去,克扣例钱是常事。
江尘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黑风崖?
那地方他知道,在青元宗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地势险峻,常年有阴风呼啸,据说偶尔还有低阶妖兽出没。
阴蚀草只生长在那里,是一种炼制某些偏门丹药的辅料,不算特别珍贵,但采集起来颇为麻烦,且有轻微毒瘴。
平时这种任务都是轮流摊派,今天怎么突然要求所有不当值的杂役都去?
还限期三日,十株?惩罚如此之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尘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他本能地想找个理由推脱掉,比如装病。
但转念一想,赵虎此人睚眦必报,若是公然违逆他的命令,以后在这杂役区怕是没好果子吃,平白增添暴露的风险。
“罢了,去就去。黑风崖虽然有点危险,但小心一点,以我现在的防御,只要不碰到成群的一阶中期妖兽,自保应该无虞。总比现在就跟赵虎起冲突强。”
打定主意,江尘便混在其他怨声载道、却又不敢反抗的杂役中间,低着头,跟着队伍出发了。
……
黑风崖。
顾名思义,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谷,如同大地的伤疤横亘在前。
谷中常年有呜咽的阴风倒灌而出,吹得人衣袂翻飞,皮肤生疼。
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只在一些背风的石缝、岩洞里,才能找到一丛丛叶片呈暗紫色、带着灰色斑点的阴蚀草。
数百名杂役像蚂蚁一样散布在陡峭的崖壁上,小心翼翼地攀爬、寻找。
江尘刻意选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动作看似笨拙迟缓,实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并不急于采集,而是先花了大半天时间,将自己活动区域的周边环境摸了个清清楚楚——哪里可以藏身,哪里是退路,附近有没有妖兽粪便或巢穴的痕迹。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开始动手。
他采集的速度很慢,每找到一株阴蚀草,都要仔细观察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毒虫或者守护草药的弱小精怪,才会伸手去摘取。而且,他专挑那些年份最浅、个头最小的采集,那些长得格外茂盛、灵气似乎更浓郁的,他反而敬而远之。
“好东西往往伴随着大麻烦。”江尘深谙此理。
一天下来,别人或多或少都采到了三五株,他却只堪堪采够两株,还是品相最差的那种。
夜幕降临,阴风更盛,如同鬼哭。
杂役们不敢在崖壁上过夜,纷纷下到崖底相对平坦的区域,燃起几堆篝火,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取暖,啃着干粮,低声抱怨着这该死的任务和苛刻的宗门。
江尘没有凑近任何一堆篝火,他独自找了个背靠巨大岩壁的角落,既能挡风,又能观察到大部分人的动静,身后和侧面也没有被偷袭的风险。
他默默啃着自带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面饼子,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风中传来的零星话语。
“……听说了吗?好像是内门一位长老急需大量阴蚀草炼制一种秘药,所以才下了这死命令……”
“……妈的,真是倒霉催的!这鬼地方,白天冷得要死,晚上还有妖兽嚎叫……”
“……小声点!我白天好像看到赵管事跟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往那边山谷去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