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万字| 连载| 2026-01-16 08:53 更新
21世纪的失意文学讲师陆泽,重生于1980年的沪上,成了一名因病在家待业的青年。
面对物质匮乏、思想复苏的八十年代,脑海中横跨四十年的文学宝库,便是他在这个大时代中的立身之本。
1980年,上海,初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煤烟与栀子花香的复杂气味,这是沪上弄堂独有的味道。
陆泽在一张吱嘎作响的硬板床上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大众电影》的旧画报,封面是样板戏《杜鹃山》里的柯湘。
一条拉绳开关的白炽灯泡从天花板垂下,细长的电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油灰。
这不是他那间堆满中外文献、散发着书卷霉味的高校单身宿舍。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进他的脑海。
头痛欲裂。
他叫陆泽,十九岁,上海国棉十七厂的纺织工人。
因为长年三班倒和车间里飞扬的棉絮,患上了肺病,久咳不愈,刚刚办了“病退”手续。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已经出嫁、但时常回来照应他的姐姐。
这间位于二楼亭子间的小屋,就是他的全部天地。
陆泽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老旧的五斗橱,上面摆着一个带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盘;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门后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切都陌生而又真实。
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那里本该是他睡前放着《西方美学史》的地方,如今却只有一本翻得卷了角的《实用电工手册》。
“我……重生了?”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陆泽,二十一世纪某“双非”高校的青年讲师,一个在比较文学领域小有才华、却因不善钻营而终身困于讲师职称的失意文人。
他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雨夜,为了抢救一份被风吹散的论文手稿,失足从图书馆的露天楼梯上摔了下去。
最后的记忆,是冰冷的雨水和纸张上迅速晕开的墨迹。
现在,他成了1980年一个病退的上海工人陆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指节分明,但掌心却布满了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他试着咳嗽了一声,胸腔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刺痛感,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咳喘。
这具身体,确实很糟糕。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温柔又带着忧虑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阿泽,侬醒了伐?粥熬好了,趁热吃点。”
是姐姐陆芸的声音。
陆泽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尚有些生涩的上海口音应道:“醒了,阿姐。”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
她眉眼清秀,只是眼角眉梢藏不住对未来的愁绪。看到陆泽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脸噶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跟你讲了多少遍了,不要老是看书,身体要紧。”
陆芸将碗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用手背探了探陆泽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碗里是白米粥,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咸蛋黄,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已是难得的食物。
“我没事,阿姐。”陆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就是刚醒,还有点懵。”
陆芸叹了口气,坐在床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阿泽,病退就病退了,阿拉不响(我们不说)。
厂里每个月还有十二块钱工资,阿姐再贴补你一点,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你不要多想,先把身体养好是顶要紧的。”
十二块钱。
陆泽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十二块钱是一个单身汉紧巴巴的活命钱,但对于一个需要长期吃药看病的“病人”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何况,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怎么甘心靠着这点病退工资和姐姐的接济,在这间十平米不到的亭子间里,咳完自己剩下的、可能并不漫长的人生?
不,绝不。
他拥有什么?
陆泽开始盘点自己的“遗产”。重生前的自己,虽然在现实中郁郁不得志,但脑子里却装着一座浩瀚的图书馆。
从中世纪的骑士文学到后现代的荒诞派戏剧,从《诗经》《楚辞》到鲁郭茅巴老曹,从结构主义、符号学到女性主义批评……
那些超越这个时代四十年的文学作品、批评理论和学术思想,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在这个思想刚刚解冻,文学正在复苏,整个社会都对新知识、新思想充满着近乎饥渴的欲望的年代,他脑子里的东西,是真正的黄金!
“阿姐,我没多想。”陆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滚烫的白粥,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也驱散了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
他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澈而坚定,“我只是在想,以后该做点什么。”
陆芸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做啥?你现在这个身体,还能做啥?
先安心养病,等过两年身体好转了,阿姐再托人给你在街道里找个看大门的轻省活。”
看大门?
陆泽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姐姐看不懂的微笑。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望向窗外那一片青灰色的瓦房屋顶和狭窄的天空。
在那个未来,他是个失意的书生,空有屠龙之技,却无处施展。
而在这个百废待兴的1980年,他手中的笔,就是那柄足以斩开混沌、开创一个全新人生的屠龙刀。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把刀,发出第一声震动这个时代的嗡鸣。
“阿姐,”陆泽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写点东西,投稿。”
陆芸怔住了,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有些内向甚至木讷的弟弟,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沧桑、自信与勃勃野心的光芒,耀眼得让她有些心慌,又有些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