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万字| 连载| 2024-11-23 11:33 更新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快乐也是一样的吧?不快乐有千万种,而我童年的快乐只有一种:父母百依百顺,老师称赞,同学奉承,大人们不吝夸奖。顺风顺水的童年造成了我无忧无虑的错觉!
我放肆地大笑,我肆无忌惮地玩闹。我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我以为我是所向披靡的,我以为自己是生活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会围绕着我旋转。
我的童年生活里只有欢笑,没有悲伤!
影视剧喜欢玩反转,命运亦是如此。
生活是最大的一部反转剧,当你自以为生活会朝着自己想往的方向一往无前时,在你不易察觉的地方,命运早已暗中铺设下了逆转的戏码。
梦呓
作者:袁婧文
楔子
“说!我裤兜里的钱是不是你拿的?”徐月瞳怒声喝问,五官因为极度气恼而扭曲变形,面目如母夜叉般狰狞可怖。
“不是我拿的!我没有偷钱!”刚满九岁的刘恋倔强地替自己辩解。
“不是你拿的,还会有谁?你一回到这个家,家里就丢钱!除了你,还有谁?”因为对大女儿的不喜,徐月瞳压根听不进孩子的呼声。她在心底已经认定了是刘恋偷了自己的钱。
徐月瞳不由分说地拿起桌上的藤条。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偷钱,我叫你当摸包贼!黄荆棍下出好人!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偷钱的下场,让你知道黄荆棍的厉害!”
“妈妈,我没有拿钱!钱不是我偷的!”刘恋的哭喊声凄厉无助。
“我让你偷钱?!我今天打死你这个败家的偷儿贼!”徐月瞳见刘恋死不承认偷钱,手上青筋凸现,打得越发凶狠。
直到手里的藤条断掉了,徐月瞳才恨恨不已地停手,厌恶地指着挨打之后瘫坐在地上抽泣不止的大女儿,对着在一旁排成一行战战兢兢受训的三个小的,恶狠狠地说道:“你们都看好了,这就是偷钱的下场!我们家绝对不允许有小偷!”
看着孩子们如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徐月瞳满意了。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孩子们面前,她要拥有绝对的权威,不容许有任何忤逆。
徐月瞳丢下孩子们,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刘恋头发蓬乱,视线凶狠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弟弟妹妹。自己拿没拿钱,刘恋心里很清楚。她不知替谁背锅了。她没有拿母亲的钱,一定是这三个其中的一个偷了母亲的钱。不要让她找到那个陷害她的人,否则,今天挨的打,她会双倍奉还!
杀鸡给猴看。大哥刘敏留在婆婆身边读书,不在家。八岁的刘娇。七岁的刘佩,五岁的刘阳被母亲要求站在一侧围观姐姐犯错挨打。
刘娇看到姐姐被打得这么惨,眼里有一丝同情。刘娇是三姐妹中姿色最出众的一个,最得徐月瞳喜爱。刘阳看到大姐挨打,被吓得呆呆的。他怕母亲。跟他最亲近的二哥被她活活医死了,才回家不到一天的大姐被她打得不成人样。刘阳想要离母亲远远的,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遭到母亲的毒打。
刘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空心人。钱是刘佩偷的。刘佩知道母亲不喜欢大姐,大姐一生下来,就被母亲扔给了婆婆。只要她不开口,母亲只会怀疑刚到家的大姐,不会怀疑她。有大姐这个替罪羊真好!反正有大姐背锅,挨打的是大姐,又不是她!她以后还要偷家里的钱!偷钱成功太刺激了!她可以用偷来的钱买好吃的,把钱吃进肚子里,神不知鬼不觉!
刘佩暗地里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她不认为自己偷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母亲也偷钱。她不止一次看到母亲悄悄地拿走父亲裤兜里的钱。就连父亲小时候也偷过婆婆的钱。她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
刘恋后悔了。她本来在婆婆身边读书,看到村里的小孩都不上学了,她也死活不进学校了。读书多苦啊,又要写字又要算数还要背书,一天到晚只知道玩多好!谁知道回到爸爸妈妈的家里,平白无故挨打不说,家里什么活都要她一个人干。她每天要洗衣做饭抹屋,还要带弟弟妹妹,压根就玩不成。
刘恋想不通。一天,做完家事后,刘恋让弟弟妹妹自己玩自己的,她不管不顾地跑到大街上看稀奇去了。回到重庆城里,她还没有逛过街呢。
刘娇向母亲告状,徐月瞳听到刘恋不看护家里,骂骂咧咧地追到大街上,把刘恋逮回家揍了一顿。等母亲上班后,刘恋抓住刘娇就打。刘娇被打服降了。在刘恋面前,乖得像一只小羊羔。
两个星期后,徐月瞳的钱又被偷了,刘恋又无辜挨了一顿打。刘恋委屈地想:偷钱的不被打,我没偷钱反而被打。反正不管偷还是不偷都是我,终归都要挨打,我还不如真偷呢,起码有钱花,被打也不冤。
刘恋喜欢彩线钩针,她老早就想要用彩色的棉线钩出各种各样美丽的图案,装饰自己的衣服和挎包。她也喜欢街头卖的小吃,每次看到都馋涎欲滴。但是,她没有钱,只能干望着。
再次被冤枉之后,刘恋也开始偷家里的钱了。想买什么,她就去偷钱;想吃什么,她也去偷钱。被发现了,刘恋免不了被母亲狠揍。挨了揍,刘恋继续偷钱。只要能买到自己喜欢的彩线,能吃到香甜的零嘴,刘恋挨打也甘愿。
当然,有几次刘恋是帮刘佩背锅了。刘佩比刘恋狡猾多了。她偷了钱还不用挨打。她不仅在母亲面前表现得比谁都老实,在两个姐姐面前也是一副老实相。徐月瞳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老实巴交的刘佩也会偷自己的钱。刘恋怀疑谁,也不会怀疑是刘佩这个老实妹妹害自己背锅。
每一次偷钱,刘恋都会被徐月瞳往死里打。挨打的次数多了,刘恋都被打麻木了,感觉不到痛了。
问她挨打疼不疼,她都是傻呼呼地笑着回答:“打皮了,不疼,一点都不疼。”
刘恋偷家里的钱更加肆无忌惮了,连徐月瞳用锁牢牢锁住的钱箱,她也敢明目张胆地抱到外面开锁,将里面的钱取出来用个精光。
徐月瞳恨不得没有生过刘恋这个女儿。对徐月瞳这个只会冤枉自己只会毒打自己的母亲,刘恋也是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的。
终于,有一天晚上,刘恋被徐月瞳扔到了乱坟岗。起因是刘恋在父亲刘军头上拉了一泡屎。刘恋有鸡目眼,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夏天,为了凉快,一家人将凉席铺在院子里的地上睡觉。半夜,刘恋想要方便,睁开眼一看。乌漆抹黑,她心里害怕,不敢走远,只能摸索着就近解决。结果好巧不巧,她方便的位置离刘军的头很近。刘军早晨醒来,头一伸,沾了满头的屎。刘军暴跳如雷,徐月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想起刘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决定给刘恋一个没齿难忘的教训:让死人子吓唬刘恋。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九岁的刘恋独自一人站在乱坟岗,周围是一个个坟包包。好在刘恋有夜盲症,在晚上完全不能视物。夜晚对于刘恋来说,站在哪里都一个样:不是黑乌乌,就是乌黑黑。
刘恋并没有多害怕,只是山上的风呼呼地吹,有点儿冷。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缩在那里睡着了。
一夜好眠。死人也没有多吓人。至少死人不会下狠手打她。刘恋潜意识地认为。
在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鸡飞狗跳中,刘恋一天天长大了。对于家的记忆,除了父亲无节制的赌,就是母亲无休止的打骂。
在家里,刘恋度日如年。回到家要被母亲不分青红照白地打,在工地上扳钢筋的工作又力不从心。刘恋唯一的盼头,就是熬到月底,能够领到属于自己的工资。这是真真正正光明正大属于自己的钱。她有钱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领到人生第一份工资的那一天,刘恋的心情激动无比。拿到工资,刘恋第一件事就去买了自己想要的物什:最新款的彩线,最流行的钩针。她要钩出最美丽的图案,妆点自己最漂亮的衣裳。
回家的路上,刘恋心里美得直冒泡泡。
一进家门,迎接刘恋的是母亲冰冷生硬的呵斥。
“把工资全部交出来!”徐月瞳不容拒绝地朝女儿伸出要钱的手。
刘恋万般不舍地将荷包里剩余的工资交到了母亲手里。
“工资数目不对。剩余的钱呢?”徐月瞳咄咄逼人地追问。
“我买彩线钩针了。”刘恋将手里的东西拿给母亲看。
“子女挣的钱都是要拿来孝敬父母的!谁许你买那些花里胡哨无用的东西!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徐月瞳操起桌上的鸡毛掸子,生气地朝刘恋劈头盖脑打去。
刘恋侧身躲过,掉头就往外跑。徐月瞳一边扯着嗓子怒骂,一边举着鸡毛掸子在刘恋身后紧追不舍。
这个家实在没法待下去了,刘恋咬了咬牙,一拐弯跑进了街坊王婆婆的家。
王婆婆之前有给刘恋做媒,那人是湖北郧县的。
只要能逃离这个家,嫁得再远,刘恋也不怕。
正文
第一章不敢面对的真相
刘恋,我讨厌你!没有你,我能过得更好!
这是袁琳在高中时期的一本日记中留下的文字。字迹很重,划破了纸张,可见袁琳当时内心的崩溃和愤懑。
刘恋是袁琳的母亲,曾经是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岁月更替,人事皆非。
童年的袁琳绝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和母亲的思想观念会大相径庭,背道而驰。
童年的袁琳也绝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生活会充满不幸和动荡。
父慈母爱温馨和睦欢声笑语的家园支离破碎,只余下满目疮痍孤苦无依。
悲从中来,袁琳泪眼婆娑:
幸福都是相似的,不幸各有各的不同。
快乐也是一样吧?不快乐有千万种,而我童年的快乐只有一种:父母百依百顺,老师赞不绝口,同学青睐有加。
称心如意的童年造就了我宛如天堂的错觉!
我放肆地欢笑,我肆无忌惮地玩闹,我所向披靡地一往无前。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我是世界的太阳,我是生活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围绕着我旋转。
我的童年只有欢笑,没有悲伤!
影视剧喜欢玩反转,生活亦是如此。
生活是最大的一部反转剧。当你自以为会朝着自己想往的方向高歌猛进时,在你不易察觉的地方,命运早已暗中铺设下了逆转的戏码。
生火做饭,饭在锅里煮着,袁琳坐到简陋的书桌旁,拿起笔,满腹悲辛地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对母亲破坏自己童年幸福的控诉。
多年以后,袁琳与母亲达成了和解。
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完人。
谁都不是天生坏种。
世界上可怕的不是恶人的形体,而是他们犯下的恶言恶行。
罪恶的生成不纯粹是施恶者的罪孽,它后面还有罪恶孳生的土壤,及令人不寒而栗的社会根源。
家庭的破裂,不只是男方或女方单方面的行为,它与整个社会习气有关。
孩子命运的被篡改,不全是父亲或母亲个人的因素,还有整个社会大环境的合力。
层出不穷的愚贪痴能将人打入深渊,与生俱来的真善美亦会照亮你来时的路。
袁琳不再怨怪母亲。
人的所作所为决定着自己的命运。人的命运捏在自己手心里。自己一味玩乐懒于思考懒于观察的惰性,也是自己命运走向的巨大推手。如果自己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听之任之,又怎会陷入左右掣肘动弹不得的人生困境。
父亲母亲不是万能的,他们无法保证我们的未来。当生活真正的考验来临,当我们信任的人——包括我们的父母——无能为力,或漏洞百出,我们必须沉下心来,睁大眼睛,在现实和生存之间谋一条适合自己的出路。
未来只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初心是路标,现实是指南针。
这本承载着袁琳艰难岁月的呻吟和呐喊的高中日记,经历无数次的被迫搬家,已不知所踪。但日记本里这句对母亲的悲愤控诉,在袁琳追忆往事时,仍会清晰无比地闯入她的脑海,那个无法磨灭的至暗时刻历历在目:
母亲回来了,就住在镇上朋友的家里。母亲的朋友是与她一起落户郧县农村的重庆老乡。她的丈夫靠建筑包工起家,在镇上修了一栋漂亮的小洋房。
放了学,袁琳没有回宿舍,而是向老师请了假,高高兴兴地去镇上与母亲会面。想起母亲,袁琳心中就充满温暖,她绝对地信赖母亲,母亲一向是她欢喜快乐的依仗。
刘恋站在郧县义川镇的过街大桥边,心事重重地等待女儿袁琳。
这一年,刘恋三十五岁。她在重庆城里打工,丈夫住在郧县乡下。这次回来,她是为了和丈夫办理离婚手续。
两个人在袁琳读小学四年级时分开。袁琳现在读初一,他们已经分居超过两年了。为了孩子,刘恋本想维持现状,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但是,在袁刚不顾她的阻拦,执意要用他们在重庆打工挣的钱回乡盖新房时,她终于下定了离婚的决心。
刘恋受够了郧县乡下重男轻女的恶习。
在乡下,女儿的价值取决于彩礼的多少。彩礼多,女儿就是家族的荣耀。彩礼少,女儿就是赔钱货。
那里的女人连自己都自认卑贱。
从前,女人要缠小脚,自是苦不堪言,村里有一双小脚的四婆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现在残忍的裹脚虽然被废弃了,但是重男轻女的陋习依然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在乡下,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动不动就被男人随意呵斥打骂。女人像奴隶一样包揽家里的一切家务活:煮饭洗衣喂家畜管理菜园子等等,农忙还要下田干活,做牛做马。而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可以什么都不干,只在农忙时到田里晃一晃,农闲时间就当甩手掌柜,既不管家里也不管孩子,只顾着聚在一起打牌,或者喝茶聊天。
谁家生孩子,是男孩,女人们都齐声恭贺。如果是女孩,女人们就都露出一份惋惜的表情瘪着嘴唇同情地叹息:“哎,是女儿,真可惜!”
女孩子在家里没有地位。生了女儿的女人会被家人嫌弃,会在众人面前挺不直腰杆。生了儿子的女人就恰恰相反,她为家族传承了香火,成了家里的功臣,在众人面前自然就多了一份荣光。
刘恋来到袁家村,对重男轻女根深蒂固的破习俗不可以不说是一种挑战。进了袁刚家门,她要求和男人一样上桌吃饭,要求与婆母分家,要求掌握家中的经济大权,防止袁刚背着她补贴婆母和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
因为刘恋挺着大肚子,又因为刘恋不要命地施展重庆妹子的泼辣跋扈,让人难以招架,为了防止又闹出人命,袁刚无可奈何,只得依从。
女儿袁琳出生,刘恋虽然为第一胎不是儿子而遗憾,但她并没有轻视女儿。忍着婆母和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刘恋将女儿袁琳视作心肝宝贝地带大。后来,对生儿子已经绝望的刘恋,干脆将大女儿袁琳当作男儿养,她竭尽所能地为女儿创造好的生活和更好的读书环境。她要自己的女儿压过袁刚前头的那个儿子,她要自己的女儿比男儿还强。
如果刘恋不半途而废,有始无终,谁说她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呢?
所有人都看着袁琳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村里与袁琳一般大的男孩子都厌学回家了,女孩子早在小学三四年级就离开了学校,而袁琳却凭着全校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了新修的镇重点中学——义川中学。谁也不能说袁琳比男儿差了,甚至高出了一大截,除了不能传宗接代。
母亲为自己的辛苦付出,袁琳看在眼里,敬在心头,母亲是她最敬慕最亲近的人。袁琳怀疑谁都不会怀疑自己的母亲。
刘恋曾经对袁刚也是死心塌地,为了给他生儿子,在计划生育的年代,冒着被罚款的风险,她接连生了三胎,可惜都是女儿。
没能生出儿子,这令一向争强好胜的刘恋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儿子才能继承家里的房屋财产,女儿是没有份的。袁刚将他们夫妻共同的财产拿来盖楼房,这个房子最后会落到袁刚前妻留下的儿子袁安手里,而自己生的女儿们却得不到,这是刘恋万万不能接受的。
袁刚的二层小楼盖好了,他和刘恋的婚姻也就走到了尽头。
“袁琳,我要与袁刚离婚!”刘恋郑重地告诉女儿。
从母亲嘴里说出的“离婚”这个词,是袁琳第二次听到。
上个星期五,放学回家,袁琳和女生宿舍的一名同学同了一段路。那名同学告诉袁琳,她班上有个男生的妈妈是城里人,为了回城,和他的爸爸离婚了,男生也转学去了汉口城里。
同学问袁琳:“你妈妈是重庆城里的,她会不会也回去?”
袁琳诧异道:“怎么会?我爸妈感情那么好,我妈不会丢下我爸的。”
同学安慰袁琳:“那就好。没妈的孩子太可怜了。”
和同学在镇东的村子分手后,袁琳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闷闷不乐地想:在现实的诱惑面前,无爱的婚姻多么脆弱啊!我的父母那么相爱,他们怎么可能会离婚?妈妈为爸爸生了三个小孩,他们怎么可能不相爱?
过了府河,就是一望无垠的田野。望见田野,袁琳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正是初夏的好时节,田野里开满姹紫嫣红的鲜花。有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色的,粉色的……看也看不尽,数也数不完。袁琳快乐地在花海里穿行,摸摸这一朵,嗅嗅那一朵,看到喜爱的花朵,袁琳还会俏皮地把它摘下来戴在头发上。
袁琳喜爱夏季,在夏季的田野,她可以看花,嗅花,吃花,戴花。
袁琳喜欢花香:槐花香,枙子花香,野月季花香,黄桷兰香,茉莉花香…只要好闻的花香她都喜欢。她用槐花做过枕头,她的蚊帐里总是挂着一朵栀子花,她的手腕常常会戴有一串茉莉花手环,她的衣襟上也会不时地出现几朵黄桷兰。
袁琳喜欢吃花,槐花花瓣,荷花花瓣,菊花花瓣,茉莉花花瓣,还有野月季花的嫩芽,袁琳都放在嘴里品尝过。袁琳喜欢戴花,田野里取之不竭的鲜花是她漂亮的头饰。一到夏天,她头上的鲜花从来没有重样过。
家乡有鲜花盛开的田野,有爱自己的父亲母亲,袁琳热爱自己美丽可爱的家乡。
袁琳从没有想过要离开自己的家乡,也从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会离婚。
“离婚”一词,对袁琳来说,仍旧是陌生的,在八十年代知识落后的乡村,大多数人,尤其是女性,不知道男女婚姻关系还有离婚一途,只知道男的可以休弃女的,女的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刘恋对女儿诉苦:“袁琳,你知道袁刚是怎么骗婚的吗?他告诉我,他没有结婚,没有小孩……”
袁琳呆愣地望着母亲,没想到以为不会发生的故事来得这么快!
原来父母的相爱只是生活的假相,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知悉了母亲从重庆城里来到郧县乡下的过往,袁琳无力反驳母亲离婚的决定。母亲的离婚也是不得已,她也有她的苦衷。
袁琳打小习惯无比信任自己的母亲,只要是母亲做出的决定,她的直接反应就是鼎力支持。
袁琳开始站在母亲的立场思考问题。
她以为离婚是母亲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母亲一定做好了最好的安排。母亲的安排,袁琳向来只会顺从,不会反对,也压根想不到置疑。
十三岁的袁琳并不懂离婚的真正含义,她天真地以为,离婚只是父亲母亲不在一起生活那么简单。父亲还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是她的母亲,一切都不会变。
三年前,刘恋和袁刚将三个女儿留在家里,兴高采烈地到重庆城里讨生活。刘恋是重庆城里人,在缺衣少食的灾荒年代,她被人贩子拐骗到了郧县义川镇农村,嫁给了袁刚当续弦。
袁刚读过私塾,骨子里重农轻商的传统观念一直很浓厚。虽然八十年代是经商的最好时机,但是袁刚宁愿当农民也不愿当走街串巷的货郎。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又是改革初期,经商的大部分都是没有安排工作的待业青年,商人的地位还没有得到大幅度提高。袁刚一米九的大高个,在当时的重庆城里像进入了矮人国一样,普遍要比人高一大截。他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再加上挑着担走东串西,更加醒目打眼了。
只做了三个月小买卖,袁刚就受不了众人看猴戏的眼神,厌倦了城里居无定所动荡不安的漂泊生活,劝不动刘恋,袁刚只有自己一个人回了家乡。刘恋独自留在了重庆城。
放寒暑假,袁琳开始独自坐火车往返于重庆和义川乡下,乐此不疲。袁琳喜欢家乡,这里有她心爱的学校,爱护她的老师和可爱的同学。袁琳也喜欢重庆城,那里可以满足她的虚荣心,她可以吃到好吃的零食,可以穿漂亮衣服,可以向小伙伴炫耀城里的稀罕物事。
袁琳爱父亲,是出于血脉相连的子女对父亲天生不能割舍的亲情。袁琳爱母亲,是盲目的信赖和依从。在重男轻女的乡下,母亲用她那柔弱的身躯,凭一己之力为袁琳撑起了一片自由呼吸的天空。母亲的形象在袁琳心中是无与伦比的,是光辉圣洁的,母亲无私的母爱是她遮风避雨的港湾。
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到一十三岁的少女,袁琳从没有怀疑过母亲的任何一句话,从没有反对过母亲的任何一个决定。
父亲和母亲常年不在一起,离婚也是分开,不离婚也是分开,离不离婚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何况,父亲也没有在袁琳面前明确表示过反对。那么,离婚对父亲也应该没什么吧。
出于对母亲全心全意的支持和信任,袁琳莫可奈何地接受了母亲要与父亲离婚的事实。
“袁琳,你是女孩,你要同意跟着我,不要同意跟着袁刚。”刘恋向女儿提出要求。
在世俗的耳濡目染之下,袁琳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她没有从内心出发,而是站在了世人的眼光中,选择了自以为对自己有利的方案。她相信父亲母亲不会乱下决定。父亲母亲都是成年人了,他们既然做出了离婚的选择,离婚对他们而言,自然是有利的。离婚只会使他们生活得更好,不会生活得更坏。
父母的决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母亲教导,小孩不管大人事,她只要依从母亲,一如既往地努力学习就好。
袁琳不再费心思量,她正要开口同意母亲的要求。
“袁琳,袁刚对袁月耍流氓!”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刘恋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母亲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袁琳懵在当场。她盯着母亲的眼睛,不可置信!
刘恋见女儿迟迟不回复自己,担心袁琳选择跟着袁刚生活,她就离不成婚了。袁刚跟她交待:三个女儿必须都同意跟她,才能离婚。有一个不同意,这婚就离不成。
为了离婚,刘恋可以不计后果。
刘恋的弥天大谎令袁琳如遭雷击,她浑身僵硬,停止了思考,忘记了呼吸。袁琳似乎听到了幸福破碎崩裂的声音。她惊骇地直直望进母亲的眼,在母亲的眼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抹闪躲。
袁琳那么信任自己的母亲,她压根想不到母亲会在她面前说出如此荒唐不堪的慌言。
第一次,袁琳不得不对母亲的话产生质疑。
袁琳知道母亲说父亲坏话的目的,是想让自己选择跟她一起生活,而不是选择跟父亲一起生活。
如果母亲说谎,母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势必坍塌,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必将成为一场笑话,她的生活必将遭受暴风雨的洗刷!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是谎言,母亲纯属多此一举。除了颠覆女儿的人生认知,伤害女儿纯真无邪的心灵,这个荒谬的谎言并没起到任何作用。
母亲不用做任何事,袁琳也会选择跟随母亲去城里生活,而不是待在乡下。在世人眼里,城里人是比乡下人高人一等的。袁琳的父亲就经常在城里人面前做出低人一等的姿态。
既然父亲都这么以为并且这么做了,袁琳自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城里比农村好,她会选择母亲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然而,母亲这句谎言,像一根巨大的刺深深地扎在了袁琳心口。她不敢去向父亲求证。她害怕一问出口,母亲的形象将在父亲心底彻底散灭,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潜意识里,袁琳还是希望自己的父亲母亲有破镜重圆的那一天。
她害怕是真的,她将不知如何面对父亲。她害怕是假的,她不知如何重塑对母亲的认知。
在不敢面对的真相面前,袁琳选择了逃避。她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自己在生活面前当了逃兵,导致了她人生一系列的溃不成军。
那是灰蒙蒙的一天,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袁琳的心情沉重压抑,好像蒙上了一层吹不散的雾霾。
那一天太深刻了,无论过去多少年,在袁琳的脑海里,那一天的所有场景都宛然在目。
那一天,是袁琳生活的分界线。前一刻,她还在天堂,下一刻,她就被拉入了生活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