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仲冬,山西汾阳杏花村。
像杏花儿这样的村镇,就像象棋里的兵或卒,长得别无二致,散落在广袤的北方大地。分开他们的也许是一片田野,一座山梁,一条河渠,抑或只是一道麦陇、一棵古树,又无一不笼罩在一片灰褐色的萧索和肃杀之中。地和人一样,也分三六九等,那些靠近河渠的地往往是规规整整,板结了的草木灰也是看起来更加均匀,这些地就是所谓的水田,是要耕种小麦的头等田地。每年的十月前后,你会看到村子里早起的老人,背着手在自家的麦田里走来走去,将刚刚破土而出的麦苗认真地悉数踩倒,为的是来年的春夏,麦子能更加高产。每年夏初麦子收完要再种一轮高粱或玉米,高粱收了秸秆烧成灰沃田,中秋前后收了高粱再种上麦子,周而复始。人侍候土地,土地供养人。种麦子的收成,无论是富户还是小农,基本上都换成了银钱或粗粮,不然城里头的老爷、太太们自己也屙不出白面啊。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就是麦收和过年那几天,最多吃上三五顿白面,哪怕是村里土地最多的人家,也不敢多吃几顿,生怕祖先从坟里跳出来大骂其败家子嘞。白面称得上小农家的细软,不管是几斤还是几十斤,一定是要藏好,贮存好的。但凡成色好点的高粱基本上都卖给了当地的酒坊,剩下的才磨成高粱面倒进自家的面缸里。所以在正常的年景里,扣除田赋等捐税,一亩水田连粗粮带细粮最终落在自家面缸里,也就是四百来斤,五亩地最多养活六、七口人,还只是基本的温饱。这样的水田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大部分的农户耕种的是旱田,一年里只能是春末夏初的时候,种一轮玉米或高粱,撑死了在玉米地或高粱地里间种点豆子。能凑合吃个半饱,是这些农民从出生到死亡奋斗一辈子的基本目标。今年的年景不好不坏,家家户户的粮缸里都被各色粗粮填了有七八成,只不过缸的大小和数量有差异罢了,反正相对于缸,粮食永远是不够填满的。除了那些数的着的富户,大多数家庭一如往年地将一日三餐变成两餐,两餐变一餐的也随处可见。天一交黑,便吹灯上炕,处心积虑地节衣缩食,为的是让转年的春荒过得不会过于艰难。其实无论富人穷人,都担心饿肚子,只不过穷人担心明天饿肚子,富人担心明年饿肚子而已。那些村子里的光棍无赖,便不畏寒冷,鬼影般游走在无边的黑暗里,四处倾听屋子里传出来那难以言状的声音,以至于爷们儿总不忘了在欢愉的同时还要腾出只手来去捂住娘们儿的嘴巴。每年中秋之后,往往就是接生婆最忙碌的时候。那些为数不多的富户家的家长,此时正盘腿坐在自家的火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壶烫热的高粱,碟子中象征性地带上少许荤腥,一来为了打发这漫长的冬夜,二来为了来年这一大家子的生计,早做些打算。
杏花村名为“村”,其实只是一个传了上千年的地名,它是由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共同组成的镇子,或者叫做乡更合适。杏花儿有两个毗邻的村子,东堡和西堡,被一条小河沟东西分开。小河沟连着北面的子夏山,除了夏天,大多数时间是干的,据说是山上挖煤,挖断了泉脉。听村里的老人讲,这条河沟五十年前还是常年流水。上游的人家原来都不打井,下游人家虽不能从河里直接舀水饮用,但也可以引水灌溉。一条如此不起眼的小河,竟然滋养了附近村民不知多少代。相对于杏花其他的村子,这两个村汾酒作坊最为集中,前清中叶,东西两堡大大小小的汾酒作坊有二三十家,酿酒之风盛,一时无两。后几经翻淘,小酒坊几乎都歇了业,到民国初年,只剩下宝泉溢、德厚成、崇盛永、义顺魁几家大字号,除了宝泉溢,剩下的几家也都是勉力支撑。民国四年初,在宝泉溢东家王协卿的主持下,由宝泉溢大掌柜冯得龄极力斡旋,宝泉溢、德厚成、崇盛永合并成立义泉泳。掌柜的还是原先的掌柜的,师傅们还是原先的老面孔,但义泉泳却像是剪了辫子的华夏子民,一扫前清的颓气,给世代酿酒的杏花村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无论酒行多兴盛,大部分老百姓还得朝土地找饭吃,要种地就得灌溉,这条两村之间的小河就成了最主要的灌溉来源。现在两个村家家户户几乎都沾着亲,前清的县太爷,如今的县长,每每给汾阳当地的乡绅、里长、保长训话时,总爱拿东西两堡说事儿,希望县里所有打邻居的村子,都能像东西堡一样,和平相处,共襄民事,楷模全县。其实百年前的东西堡,并不是如今两村一家亲的局面。和太多北方缺水的农村一样,两个村几乎年年都为争夺这有限的水源发生争斗,全村男丁齐上阵,真乃是怒骂共哀嚎一片,棍棒与锄头齐飞,致伤致残,乃至致死的屡见不鲜。说起来也奇怪,村里面平时游手好闲,欺男霸女,好勇斗狠的货,在两村的争斗中往往袖手旁观。反而是平日里老实巴交,唯唯诺诺,只懂得伺候土地的庄稼汉,却是争斗的主力,发张目眦,死而后已。嘉庆年间,两个村各有两个新晋族长主事,西堡的姓杨,东堡的姓刘。这二人少时一同上过私塾,一同考过秀才,虽然都未考中,但毕竟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都深知“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的道理。两村争水,打了几百年,到头来哪个村也没有讨到便宜,反而是徒增了许多烈属需要全村供养。二人顺着河边走了几遭,又关起门来商议了一晚上,一壶汾酒下肚,终于有了结果。两村在河的上游各开凿一条主渠,渠口设闸门。说是水渠,不过五尺宽,两尺深,以免引水过多导致下游沿河人家无水可用。主渠所过之处,村民按土地多寡,各自开凿支渠,主渠和所有的支渠最终汇拢到两村地势最低处,于此处开挖千尺见方,十尺深浅的池塘,所存之水供村民日常取用。丰水期主渠闸门入夜关闭,枯水期两村视流量商议闸门开关。两村族长各自约束本村村民,如有争端,由族长出面协商解决。
定下了这条规矩,两村之间延绵了几百年的火药味,开始逐渐地消散,戾气下降,和气上升,不出两年,两村通婚换亲,比比皆是。富户富户之间多为通婚,媒人居间,互换八字,男方下聘礼,女方备嫁妆。换亲则是贫苦人家特有的联姻方式,前提条件是联姻双方各有适龄男女两名,聘礼嫁妆都免,两家的姐妹带上自己的里外衣裳,跨过河沟,住进对方家里,两门婚事就算成了。换亲经常让换亲的两家人不知如何称谓对方,比如西堡这家的哥哥娶了东堡那家的妹妹,东堡这家的弟弟也娶了西堡这家的妹妹,这下好了,两人互为对方的妹夫,同时互为对方的大兄哥,所以干脆都是直呼其名,没办法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