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划破空气。
皮球在草皮上急速滚动,发出的摩擦声像是某种猛兽的低喘。
杨翼身处替补一方的阵营,位置是前腰。
并没有想象中的试探。
比赛从第一秒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一名身穿黄色背心的老将坐镇中场。
那是替补队的核心。
约莫四十岁,鬓角斑白,但跑动起来却轻盈得惊人。
他接球,转身,分边。
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杨翼刚要去接应,一股劲风便从侧面袭来。
“砰!”
两只球鞋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收脚。
对方的后腰像是要连人带球一起铲飞。
杨翼踉跄了一下,勉强护住球,回传给身后的老将。
小腿迎面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这就是豪门的训练赛?
这分明是战场。
杨翼调整呼吸,重新投入跑动。
节奏太快了。
攻防转换就在眨眼之间。
前一秒还在进攻,丢球的瞬间,所有前锋立刻原地反抢。
没有人站在原地抱怨,也没有人慢吞吞地往回走。
红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筑起一道防线。
杨翼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扔进了百米冲刺的赛道。
他在吴山门引以为傲的速度和反应,在这里只能算是及格。
主力一方开始发力。
查赤拿球。
他没有粘球,脚弓一推,皮球到了左路。
人随球走。
查赤瞬间插入禁区肋部。
与此同时,那个八号球圣向右路扯动。
原本紧密的防线瞬间被撕扯开一个口子。
“啪、啪。”
连续的一脚出球。
皮球在三个人脚下画出一个完美的三角形。
杨翼想要去封堵,却发现自己总是慢半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钻入网窝。
1比0。
没有任何庆祝。
主力队员抱着球跑回中圈,哪怕是进球,他们也不想浪费一秒钟的训练时间。
杨翼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这就是差距。
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吴山门的比赛,总是要热身二十分钟才能进入状态。
而这里,从下大巴车的那一刻起,比赛就已经开始了。
比赛继续。
杨翼开始强迫自己观察。
他不看球,看人。
主力队的边后卫压得非常靠上。
每当替补队中场拿球,对方的边后卫就会立刻逼上来。
封堵传球路线,挤压接球空间。
杨翼有好几次刚想转身,就发现身后的线路已经被切断。
只能回传。
进攻完全打不出来。
而在防守端,主力队的表现更是教科书级别。
高球飞来。
主力中卫高高跃起。
他在空中的姿态舒展而霸道。
“嘭!”
第一落点被稳稳控制。
而在他起跳的同时,两名边卫迅速向中路收缩,保护第二落点。
严丝合缝。
滴水不漏。
杨翼从未见过如此精密的防守体系。
每个人都是这台精密机器上的齿轮,运转得悄无声息却又致命高效。
上半场结束。
2比0。
主力队完全掌控了局势。
除了查赤和那个八号球圣的个人能力,那种行云流水的整体配合才是最让杨翼绝望的。
球员们走到场边补水。
没有闲聊,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吞咽水的声音。
主教练宗吾拿着战术板走了过来。
他没有表扬胜利者,而是直接看向替补队的几名后卫。
“知道为什么防不住吗?”
宗吾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严。
几名后卫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因为你们是用腿在踢球,不是用脑子。”
宗吾手中的笔在战术板上狠狠画了几道线。
“交叉换位。”
“查赤往左跑,不是为了接球,是为了带走你们的中卫。”
“八号往右扯,是为了给后插上的前卫拉开空档。”
“你们呢?”
“盯着人就不看球,看着球就丢了人。”
“惯性思维!”
宗吾把战术板扔给助理教练。
“看到人跑了就下意识去追,完全不看身后的空档。”
“以不变应万变?那是找死。”
“要变!要动脑子!要预判!”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翼的耳膜上。
交叉换位。
动脑子。
预判。
杨翼手里捏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意识已经算是不错。
但今天,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以前的自己,是在见招拆招。
球来了,再想怎么处理。
人跑了,再想怎么追。
那是被动。
真正的强者,是在球没到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后三步。
杨翼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球门立柱上。
脑海中,刚才那几个丢球的画面开始倒放。
查赤的跑位。
八号的扯动。
后卫的失位。
如果……
如果那个后卫没有盲目跟防,而是站住位置切断传球线路呢?
如果中场提前预判到这次换位,提前补位呢?
无数种可能性在杨翼脑海中炸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消失了。
只有脑海中那些红色的线条在不断重组、演变。
信任。
默契。
只有绝对信任队友会补位,自己才敢大胆上抢。
只有绝对信任队友会传球,自己才敢坚决前插。
这就是豪门的底蕴。
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而是无数次这种高强度的对抗磨出来的。
查赤喝完水,正准备叫杨翼。
他看到杨翼呆立在原地,双目失焦,整个人仿佛入定了一般。
查赤挑了挑眉。
被吓傻了?
他刚想伸手去拍杨翼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对。
这种状态……
查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那是顿悟。
多少人踢了一辈子球,都摸不到这层门槛。
这小子,有点意思。
查赤转身走向场地,没有打扰杨翼。
下半场开始。
杨翼依然站在场边。
他没有上场。
或者说,他的身体还在场边,但他的意识已经飞到了球场上空。
十分钟过去了。
杨翼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种混沌的感觉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球场上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变了。
不再是乱糟糟的人群和飞来飞去的皮球。
而是线条。
是空间。
是流动的局势。
查赤在中圈拿球。
他还没出脚,杨翼的心里就已经冒出了一个念头:左路。
下一秒。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到了左路空档。
杨翼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果是自己,这球会再带两步。
引诱对方中卫上抢,然后再分球。
那样威胁更大,隐蔽性更强。
场上,主力队的前锋拿球,直接起脚射门。
“太急了。”
杨翼在心里摇头。
守门员站位偏右,左下角是大片的空档。
如果那个前锋能冷静地扣一下,晃开角度推射远角,必进无疑。
现在这种仓促起脚,完全是在碰运气。
果然。
皮球被替补门将轻松没收。
杨翼的目光转向替补队。
那名替补前锋接到球,周围没有队友接应。
他选择了单干。
带球,加速,冲向对方的三人包围圈。
杨翼眯起眼睛。
选择没错。
这时候回传就是慢性自杀,只有突破才能搅乱防守。
但是……
技术太糙了。
那个前锋的假动作太僵硬,完全骗不到经验丰富的主力后卫。
而且他根本没有观察防守队员的重心变化。
对方的肩膀明明已经向左倾斜,封堵了内切路线,他还硬要往里走。
“啪!”
球被断下。
干脆利落。
杨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如果是自己。
刚才那个瞬间,会先向右虚晃,骗对方重心移动,然后突然变向走外线。
利用速度生吃。
过掉第一个人之后,中路就会出现巨大的空档。
那时候,无论是传中还是内切射门,都是绝佳的机会。
哪怕不进球,也能制造混乱。
杨翼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踢两脚。
这种看透一切却无法施展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1比4。
替补队惨败。
所有人都瘫倒在草皮上,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浸透了球衣,贴在身上显出肌肉的轮廓。
虽然输了,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痛快。
这种强度的对抗,比踢十场友谊赛都要过瘾。
宗吾教练简单点评了几句。
对于查赤几次不必要的炫技,他毫不留情地批评了几句。
但总体来说,他对今天的训练质量很满意。
人群散去。
查赤披着毛巾,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走到场边,看着依然站在那里的杨翼。
红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少了几分狂放,多了几分真实。
“怎么样?”
查赤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流过喉结,滴落在草地上。
“有什么感想和收获?”
杨翼转过头。
原本那种被压抑的沉重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也是登山者看到顶峰时的渴望。
“嗯。”
杨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查赤,又看了看这片顶级的训练场。
“收获很大!”
这四个字,他说得无比认真。
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这里的确是豪门。
这里的确很强。
但并不是不可战胜。
只要看清了路,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哪怕是跪着,也要走完。
杨翼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这一次,他没有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这片绿茵场,迟早会有属于他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