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师是个通透人。
他见查赤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便知这位球圣有话要单独同杨翼讲。
“这红烧肉有些腻，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陆宗师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根牙签，叼在嘴边。
他踢了一脚正埋头苦吃的小丰。
“别吃了，陪我去看看这院子里的花草。”
小丰嘴里塞着半个狮子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被陆宗师提着后领拽出了餐厅。
厚重的红木门合上。
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查赤身子后仰，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搭在另一张椅子上。
“杨翼。”
他喊了一声，也没看杨翼，只是冲着旁边的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晶梨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既是陆叔叔的高徒，那便不算外人。”
查赤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
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与其在吴山门那种地方浪费青春，不如我写封开云(中国)信，你直接来越雁宗。”
他咽下果肉，用银签子指了指杨翼。
“和那帮土鸡瓦狗混在一起，只会埋汰了你这块璞玉。”
杨翼正在喝水。
杯子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土鸡瓦狗。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吴山门上下几百号人的努力踩进了泥里。
杨翼放下杯子，陶瓷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脊背挺得笔直。
“承蒙查大哥厚爱。”
杨翼看着查赤，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宗门待我不薄，此时离开，于理不合，于心不安。”
查赤挑了一下眉毛。
“义气？”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义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过既然你坚持，我也不勉强。”
查赤把剩下的半块梨扔回盘子里。
“迟早你会想通的。”
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没看过你踢球，也没看过录像。咱们就随便聊聊。”
查赤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一弹。
纸团准确地落入三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你觉得，阻碍你技术更进一步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杨翼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很尖锐。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在珊瑚城的日子，又想到了来到光泊宗后的种种。
“眼界。”
杨翼吐出两个字。
“我觉得自己在进步，但这种进步似乎总有一个看不见的天花板。”
“聪明。”
查赤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环境的制约。在烂泥塘里打滚，最多练成个泥鳅王。想要化龙，就得去深海。”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越雁宗建筑群。
“只有和高手过招，才能逼出你的极限。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底蕴。”
杨翼看着查赤的背影。
虽然这人说话难听，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现在你这个年纪，技术动作基本定型。想要在基本功上有质的飞跃，难如登天。”
查赤转过身，背光而立。
“战术素养、比赛阅读能力，这些才是你现在最缺的。而这些，吴山门给不了你。”
“听说你们现在的教练叫聂帆？”
查赤想了想，摇摇头。
“没名气。没带过豪门，眼界也就那样。”
杨翼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聂教练对他的教导尽心尽力，但在查赤嘴里，也不过是“也就那样”。
“想要提升，就得找强者切磋。但恕我直言，以吴山门现在的排名，豪门根本不屑于和你们踢友谊赛。”
查赤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现实的残酷。
“除非你们能拿出巨额的出场费。但这对于你们那种小宗门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空气净化器风口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查赤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以此形成一种压迫感。
“咱们来玩个游戏。”
他竖起四根手指。
“技术、意识、体能、心理。四项指标，满分一百。你自己给自己打个分。”
杨翼愣了一下。
这是个陷阱。
分打高了，显得狂妄无知；分打低了，又会被对方看轻。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
保留底牌。
永远不要让对手看清你的深浅。
“技术七十。”
杨翼报出了第一个数字。
查赤面无表情。
“意识七十五。”
杨翼顿了顿。
“体能八十。心理……七十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呵。”
查赤笑了。
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轻视。
“这也就是个普通大球士的数据。”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看来陆叔叔对你的评价，多少带了点私人感情。”
查赤走到杨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弟，路还长着呢。下午跟我去训练场，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职业足球。”
杨翼站起身，微微欠身。
“那就麻烦查大哥了。”
他低着头，掩盖住那一闪而过的锋芒。
七十分？
他在心里冷笑。
到了赛场上，你会知道这七十分的分量。
走出小院时，陆宗师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小丰手里抓着一把树叶，正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
见到杨翼出来，陆宗师迎了两步。
“聊完了？”
杨翼点了点头，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陆宗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查赤这人，傲是傲了点，但本事是有的。”
老宗师拍了拍徒弟的后背。
“去吧，去看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和小丰就在这附近转转。”
越雁宗的训练基地大得惊人。
四块标准的天然草皮球场一字排开，草皮绿得发油，平整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场边立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各项训练数据。
一群身穿灰白色条纹球衣的球员正在热身。
球衣胸口位置，绣着两只展翅欲飞的大雁。
那是越雁宗的图腾。
查赤径直走向教练席，和主教练低语了几句。
主教练是个中年秃顶男人，手里拿着战术板。
他转过头，视线在杨翼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杨翼自觉地退到了场边的隔离线外。
这里的草皮比吴山门的要软，踩上去有种陷落感。
热身结束。
哨声响起。
主教练开始分组。
“一组，中前场短传渗透。”
“二组，门将专项训练。”
“三组，边路防守演练。”
指令简短有力。
球员们迅速散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杨翼的目光首先锁定在第一组。
查赤就在这一组。
五名球员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着两个逼抢的防守队员。
皮球在他们脚下快速流动。
“啪、啪、啪。”
传球的声音清脆悦耳。
没有停顿，全是的一脚出球。
查赤站在核心位置。
皮球传到他脚下。
身后一名防守队员贴了上来。
查赤没有回头，右脚脚后跟轻轻一磕。
皮球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从防守队员的双腿之间穿过，精准地滚到了队友脚下。
“好球！”
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查赤甩了甩那头红发，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在炫技。
杨翼看得出来。
这种脚后跟传球虽然隐蔽，但在这种强度的对抗下，风险其实很大。
但查赤就是敢做。
而且做得行云流水。
旁边还有一名球员引起了杨翼的注意。
那人号码8号，个子不高，但下盘极稳，应该是另一名球圣程鏖。
接球、转身、出球，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如果说查赤是一把华丽的重剑，那这人就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杨翼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
如果是自己上场，能不能跟上这种节奏？
答案是肯定的。
甚至，他和魏龄那种长期默契养成的诡异配合，比这种制式的短传更具杀伤力。
他移开视线，向右走了三十几步。
第三组是防守演练。
这一看，杨翼的眉毛就跳了一下。
太高了。
这群后卫简直就是一群移动的城墙。
目测平均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
一名助理教练在边路起球。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
一名身高达一米九五的中后卫高高跃起。
他在空中的滞空时间长得离谱。
“嘭！”
一声闷响。
皮球被顶出了禁区，飞出几十米远。
落地时，草皮被踩得微微下陷。
这种身体素质，简直就是怪兽。
杨翼暗自心惊。
这就是豪门的选材标准吗？
从骨龄开始筛选，淘汰掉一切不合格的苗子，只留下最强壮的基因。
相比之下，吴山门的后防线确实显得有些单薄。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另一块场地。
这里正在进行守门员训练。
那个守门员正在门线上左右横跳。
身高接近两米，但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
教练在点球点附近，左右脚开弓，不断地射出高速球。
“砰、砰、砰。”
守门员双臂舒展，覆盖面积大得惊人。
一个贴地斩飞向死角。
守门员身体还没倒地，那双长得过分的手臂就已经够到了皮球。
稳稳按住。
没有脱手。
杨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臂展，恐怕比身高还要长。
这就是天赋。
老天爷赏饭吃。
杨翼看了一眼场边的设备架。
上面摆满了各种他不认识的仪器。
高速摄像机、心率监测仪、甚至还有几台笔记本电脑在实时分析数据。
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被分析，被优化。
这就是差距。
不仅仅是人的差距，更是资源的差距。
“怎么样？”
不知何时，查赤已经结束了那一组的训练，走到了杨翼身边。
他满头大汗，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就是越雁宗的底蕴。”
查赤指了指场上的球员。
“这里的每一个人，放出去都是各个小宗门争抢的核心。”
他转过头，看着杨翼。
“现在的你，在这个体系里，连替补都打不上。”
杨翼没有反驳。
他看着那个正在飞身扑救的守门员，看着那个如铁塔般的后卫，又看了一眼那一排排精密的仪器。
“确实很强。”
杨翼承认道。
“但是……”
他转过身，直视着查赤的眼睛。
“足球，终究是人踢的，不是机器测出来的。”
查赤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有种。”
他把毛巾扔给侍女。
“那就来试试。”
查赤指了指场上。
“正好缺个人，你也上去活动活动？”
“求之不得。”
杨翼脱下外套，随手挂在场边的护栏上。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向着那块代表着神州大陆顶级水平的草皮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