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翼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汗水浸透了衣领，双腿如同灌了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绕到那气势恢宏的大门处。抬眼望去，但见一块天然巨石巍然矗立，其上以朱砂镌刻着三个筋骨嶙峋的竖排大字——“劲松学堂”。旁边一方古朴木牌上，一行小字清晰地写着：“梅海洲黄炎岛珊瑚城东区环海路2111号”。
他茫然地透过精铁栏杆向里望去，只见四五幢八层高的白色楼宇错落分布，众星拱月般环绕着一座直插云霄的红色高塔。校园内绿草如茵，远处盛开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色彩斑斓，蜂蝶在花间翩翩起舞，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好漂亮的地方……”杨翼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梅海洲？黄炎岛？珊瑚城？跟妈妈玩地理拼图时，怎么一个地名都没见过？爷爷也从未提起过……这里究竟是哪儿？”他眼中的迷茫如浓雾般弥漫开来。
正当他满腹疑云地经过门卫室时，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高声喊道：“哎！杨翼！你怎么才来？”
那男子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一边急匆匆地拉着他往里走，一边回头对门卫喊道：“牛叔，麻烦您登记一下，杨翼迟到了！”
红脸膛的牛大爷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说：“可怜的孩子……他奶奶昨天在医院去世了，这人跟丢了魂似的。唉……放心吧，陆㯎老师。”
这话如同重锤般击在杨翼心上，他本能地挣扎着说：“老师，我不认识您啊！”
“悲伤过度糊涂了吧？”陆㯎老师紧紧拽着他的手臂，语气急切，“我向市里开云(中国)了你和其他六人，球童选拔赛都已经开始三天了！”说着便拉着他朝最近的一幢白色建筑跑去，“先换衣服和球鞋，你可是我最看好的，也是我们学堂的希望！”
杨翼被半推半拽地带进一间更衣室。令他震惊的是，这里真的有一个写着“杨翼”名字的木制储物箱。
“你的学生卡呢？”
“卡？……”杨翼一头雾水地望着老师，试图把手臂抽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换衣服不用学生卡开门吗？”
“我、我没有，可能……丢了。”杨翼低声嗫嚅。
“来不及了，你让开！”陆㯎一把推开他，竟一拳击在箱门上。在杨翼惊愕的注视下，坚实的木箱裂开一条缝隙。陆㯎从口袋中摸出一枚回形针，熟练地拉直后伸进缝隙，只听“咔嚓”一声，箱门应声而开。
“赶紧换！”陆㯎急切地催促。
杨翼鬼使神差地慌乱套上球衣和球鞋。“咦，尺码竟然完全合适。”衣料的触感非同一般，透气而舒适。他用力跺了跺脚，三角形的鞋钉似乎并无异常。
“走！”这次陆㯎没再拽他，但杨翼还是不自觉地跟着小跑来到球场边。
阳光有些刺眼，陆㯎匆匆交代几句就去找校长了。
空气中混杂着青草被碾碎后散发的清新汁液味，还有一丝陌生的、类似檀香的淡雅气息。球场上的呐喊声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水膜传来。
杨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印着“劲松学堂”字样的红色球衣，布料的触感顺滑而冰凉，完全不同于他在希望小学穿的那种棉质队服。
“杨翼，你发什么呆呢？”李超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触感将他从混沌中稍稍拉回。
“看黑队那帮家伙，踢得跟逛花园似的。”王敬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根本没把我们学堂的红队放在眼里。”
杨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场上，黑队队员确实显得游刃有余。他们身材普遍比红队高大一圈，脚下技术娴熟，传接球之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红队的小球员们拼尽全力，满场飞奔，一张张涨红的小脸上全是汗水，却连对方的禁区都很难触及。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碾压。
“宗门球童，还是外门的，就是牛逼。”李超的声音里透着无力，“听说他们每天吃的都比我们好，每天都要专业训练。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吃的？每天？杨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这不是梦。
“别泄气。”杨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陌生。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是一种本能，他不允许自己和队友在比赛尚未开始前就认输。
李超和王敬都诧异地看着他。“杨翼，你……没事吧？”李超的眼神里充满担忧，“你今天怪怪的。”
杨翼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已被场上的比赛牢牢吸引。黑队的攻势行云流水，但看久了，他却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他们太依赖个人能力了。尤其是那个十号，脚法华丽，带球突破犀利无比，红队的防线几乎被他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黑队的大部分进攻，都由他发起，也基本由他终结。
“他们的打法有问题。”杨忽然开口。
周围的小队员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他。
“有问题？”王敬挠着头，满脸不解，“人家都快把我们红队球门打成筛子了，这还有问题？”
“太独了。”杨翼的目光锁定在那个黑衣十号身上，“他喜欢从中路强行突破，看似无法阻挡，但每次突破前的节奏变化都很单一。先是两个小碎步的假动作，然后一定是右脚猛地一趟，人球分过。只要有人能提前预判，在他趟球的瞬间卡住位置，他这条路就废了。”
杨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超和王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惊疑。他们重新观察那个黑衣十号的动作——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成功的突破，竟都与杨翼的描述完全吻合。
“卧槽！”一个队员忍不住爆了粗口，“真的假的？杨翼，你什么时候观察力这么好了？”
“还有他们的两个边后卫，”杨翼继续分析，不受干扰，“助攻欲望很强，压上得很靠前，但回防速度很慢。只要我们能断下那个十号的球，第一时间把球分到两个边路，打他们身后，机会就来了。”
他抬手在空中比划着进攻线路：“王敬，你的速度快，就专门打左路。李超，你负责右路。我们不需要和他们在中场纠缠，拿到球就长传找你们两个。只要能形成单刀，进球的概率就很大。”
静，出奇的静！小伙伴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第一次认识杨翼。以前的杨翼虽然也是队里的核心，但踢球更多是靠一股冲劲和与生俱来的默契。何时他竟能将一场比赛分析得如此透彻？连对手的战术弱点和球员的习惯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们抢不到那个十号的球啊。”李超皱着眉头，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太强了，我们两三个人包夹都防不住他。”
“我来防。”杨翼斩钉截铁。
“你？”所有人再次愣住，“你不是前锋吗？”
“今天我踢后腰。”杨翼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笃定，一种属于绿茵场掌控者的从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个叫陆㯎的老师和这些自称是他队友的男孩们是谁。但在足球场上，他就是他——是那个在上海希望小学的绿茵场上，从不退却的队长杨翼。足球，是他此刻唯一熟悉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半场快结束了。”杨翼看了一眼瞭望台的方向，“等会儿陆老师回来，就跟他说，按我说的踢。”
“这……”李超和王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杨翼的战术听起来天马行空，太过冒险：放弃中场，专攻身后；让核心前锋去踢后腰，单防对方的王牌——这简直是疯狂的赌博。
“嘟——”恰在此时，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红队的小球员们垂头丧气地走下场地，记分牌上0:5的比分触目惊心。
陆㯎老师脸色铁青地从瞭望台上快步走下，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学堂制服的微胖中年人，看样子是校长。
“怎么回事？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样！”陆㯎的声音里压着火气，“还有下半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翼身上，眉头皱得更深了，“杨翼，你准备好了吗？下半场你和李超、王敬他们上。”
“老师。”李超往前一步，看了一眼杨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陆㯎正在气头上。
“老师，杨翼他……”李超还没说完，就被杨翼打断了。
“陆老师，下半场，我想踢后腰。”杨翼平静地说道。
一句话，让现场瞬间安静。陆㯎愣住了，他身后的校长也愣住了。
“什么？”陆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要踢什么位置？”
“后腰。”杨翼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我要去防守他们的十号。”
陆㯎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胡闹！”他厉声喝道，“你是我们学堂最锋利的尖刀！是用来进球的！你去踢后腰？谁来进球？你想干什么？”
“老师，我有办法赢。”杨翼迎着陆㯎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将刚才分析的战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陆㯎越听越心惊，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愕取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校长，发现对方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这些战术细节，连他这个当教练的在场边看了半天都只是模糊感觉，杨翼这个小子，只是在场边站了二十分钟，就看得如此透彻？还制定出了一套针对性极强的打法？
“这……这真是杨翼想出来的？”校长推了推眼镜，低声问陆㯎。
陆㯎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杨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和顽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冷静——那是一种将军在沙盘前推演战局的眼神。他想起了昨天医院传来的噩耗，难道家庭的巨大变故，真能让一个孩子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老师，让我们试试吧。”李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相信杨翼。”
“对！我们也信他！”王敬和其他几个即将上场的队员纷纷附和。刚才杨翼那番精准分析，已彻底折服了他们。
陆㯎的内心激烈挣扎。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简直是拿学堂的声誉开玩笑；可情感上，他看着杨翼那双笃定的眼睛，又有一股冲动想要相信他一次。瞭望台上，不少宗门长老已开始起身，似乎准备离场——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已让他们失去了兴趣。
不能再等了。
“好！”陆㯎一咬牙，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就按你说的踢！”他指着杨翼，一字一顿道，“下半场，你就是场上的队长！指挥权，交给你！但是杨翼我告诉你，如果输得比上半场还难看，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不仅是李超他们，连旁边红队的小球员们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杨翼。临场换帅，阵前授命——这份信任与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杨翼肩上。
杨翼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右脚那根有些松散的鞋带重新系紧，打了一个死结。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已越过所有人，投向了球场另一端。那些穿着黑色球衣、正在谈笑风生的外门弟子，在他眼中，已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对手，而是一群即将被他撕开防线的猎物。
隐猫爱足球
我不叹息，也不惊喜，只默默滴等待，犹如野百合在等待她的春天。